第173章
  听完,空旷的嗣昌局内,抽泣哽咽声尤为清晰。
  咽下喉中酸涩,她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小男子汉,你好厉害!能不能带姨姨去救其他弟弟妹妹?”
  “当然,是姐姐!”阿贵骤然亮起眼道,“小石头也想,但是他没钱!阿松也要来的,出门时被发现了!”
  他声儿渐渐低了下来:“只有我一个人成功了。”
  听及此,她片刻都等不了了,今日只来了十余户,她原是不急,欲等这些人排虫成功后,再给城中百姓带去连锁效应。
  她深知百姓们还不信任他们,也怕将其逼紧了适得其反,未曾想竟还有这般残忍的做法。
  让女官们准备药箱、药粉,她先去一旁的县衙找了趟长孙无忌,正巧李世民和尉迟恭也巡防回来了。
  她便径直同李世民道:“王爷,城中百姓尤其是婴孩,多身染三尸九虫还不肯医治,我须一小队将士陪同,强势些了。”
  “好,你放手去做。”李世民亦正色道,说罢又叨叨,“阿婤怎唤我王爷,好不习惯。”
  “迟早要改口的。”她淡笑道,“可不能再落人口实了。”
  说罢,她轻轻扫了一眼尉迟恭。
  须臾间,尉迟恭就见秦王看他的目光不善起来,顿时敏锐道:“王爷,让我陪莫君一道去,我定鼎力相助!”
  尉迟恭性格火爆自傲,但还是很有眼力见的,这些日子跟着秦王部署军防,对其佩服之余,也常听见将士们莫君长、莫君短的念叨,连手上开了道口子都遗憾不能找莫君包扎了。
  他对这些矫情做派很看不上,却也感受到了众将士对莫婤的崇敬和爱护,因而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的事,现今已是后悔没种花苗了。
  思及此,尉迟恭耿直道:“莫君,我也在这城中待了许久,能否同我也来上一份驱虫药?末将感激不已!”
  “嘿,你这小老儿!”杜如晦瞬时惊叫出声,他原就有这般打算,竟被这武夫抢了先。暗自懊恼,他亦飞快道:“莫君,我们交情
  更深,你让我先试试呗!”
  “嘿,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尉迟恭爆脾气上来了,撸起袖子同杜如晦掰扯,杜如晦出言挑衅,还拉过房玄龄帮腔。
  长孙无忌冷着张脸,眸色幽深,藏起里头想要忽悠惩治几人的欲望,见秦叔宝带着将士昂首阔步而来,便拉着莫婤朝他行去。
  吵吵的两人瞬时歇战,尉迟恭忙追了过去,跟上了莫婤的队伍。
  待他们走远后,李世民方扭头同殷开山和屈突通道:“他原是不知阿婤,现今这般诚恳用药,尔等该放下心中猜忌才是。”
  “那是莫君的药本就好!”屈突通嘴硬道,殷开山亦是颔首赞同。
  李世民无奈地摆摆手,拉着长孙无忌语重心长道:“辅机,你忍忍啊,别再添乱了。”
  “王爷说甚?我不懂。是你也想要份驱虫药?”长孙无忌张口就忽悠,李世民忙捂着他嘴道:“别转移话题,我还不知你?收收神通罢!”
  瞧了眼冲着尉迟恭离去的背影挥拳的杜如晦,他不由叹气,身边俱是能人猛将,怎聚到一起情智还不足三岁?
  这头的“勾心斗角”莫婤自是不知,她已在阿贵的带领下行至九巷。
  阿贵立于九巷口一声高呼,几息间就窜出群孩子帮,有他们领着莫婤等人,有尉迟恭带将士们震慑百姓,不过半日就清掉了九巷内所有婴孩肚脐的羊粪,还让他们皆服下了驱虫药。
  百姓们原愤恨不止,听闻只须五枚铜钿,讲理的人家咬咬牙也就给了,但多是分文不肯出的人户,莫婤只让卢晓妆记下,就领着众人离去,也未多为难。
  而当她牵着阿贵行至他家,正同他娘瞧着胸口的踢伤时,他爹竟举着刀闯了进来。
  尉迟恭正欲上前阻拦,就见莫婤翻身一脚,将他踹出半里地,走上前踩着他的手腕,碾掉他手中的菜刀道:
  “袭击朝廷命官?带回衙门!”
  话音刚落,阿贵的祖父、祖母就跪下朝莫婤磕头,一面哭,一面同炕上的阿贵娘道:“孩儿她娘,你男人都要下大狱了,你快求求情啊!”
  “活该。”
  阿贵他娘嘶哑着嗓子道,昨夜听了女儿整宿的哭声,她疼痛难忍的伤愈发痛彻心扉,若不是起不来身,她定找把剪子绞了这一家子的畜生。
  “啊——你个贼婆娘,我要休了你!啊——”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阿贵爹惨叫一声还不忘威胁阿贵娘,双眼布满血丝似要砍了他们。
  “呸,老娘早就不想同你过了!”阿贵娘捂着胸口恨恨道,这些年为了孩子她一忍再忍,现今差点失去闺女,她定不能再窝囊下去。
  “那你今儿就滚出去!”阿贵祖母陡然起身,朝了炕上扑来,此时就要将她扫地出门。
  “走就走,我睡大街也不再住你们这魔窟!”说罢,阿贵娘就在阿贵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
  莫婤忙叫来个担架,将她抬了上去,派了两人先护送阿贵和他娘回嗣昌局暂时安顿,阿贵爹则是在阿贵祖父祖母的哭天喊地中,被送入了牢房。
  回县衙的路上,尉迟恭想着今日莫婤的手段,心头还有些发颤,她手上功夫稳准狠,同讲理之人恩威并施,还能将胡搅蛮缠者骂得下不来台,他暗自庆幸道:
  瞧莫婤对我这态度,应是不记仇之人,不然就凭我当初军营那番大不敬之言,日后定有我好受的!
  感叹之余,他忍不住问道:“莫君,军中粮响不丰,恐无余钱买药材,这般多人赖账,未回本还怎接着买药材?”
  听罢,莫婤扬起道浅笑,她很想说老娘多的是钱,但这话听着刺耳且离谱,想着日后也是同僚,她还是细细同他讲了自己的计划。
  翌日药起效后,经过整日的发酵,第二日,嗣昌局署门口,排起了长队,排队之人手中皆抱着婴孩,俱是为其求药之人。
  第138章
  晨鸡初叫,嗣昌局就开了署门,长长的队伍终是缓慢地挪动起来。
  列于队伍中尾部的百姓,伸长脖往前望,心急如焚地嘀咕:“怎这般慢?”
  “哎呦,门前那阵仗颇大!这药定是神药!”方于前头打探的汉子,溜达回来同众人绘声绘色地讲着,传得神乎其神。
  百姓们疑信参半,待能望见队首时,方觉汉子说的话不假。
  只见嗣昌局署门外,横放了个长约六尺的云纹四角漆绘几,威严高贵之气扑面而来。
  漆几后坐着三名女官,她们按莫婤的嘱咐,一人登记领药者户籍,两人轮番在其姓名旁配上简略的速画像,桌旁还立着几名身着山文甲的将士,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何故如此?”有些百姓很是不解,暗自交头接耳。
  忽而,见署门外一方脸将士,客客气气地请走了户人家,那老妪正欲倒地撒泼,就被他拎起往外走,声如铜钟般警告众人道:
  “先供给婴孩,不得重复领药!”
  将士边走边吼,足足复述了六遍,方才质疑的百姓们瞬时气红了脸,心头暗自庆幸:幸好官人们有远见,若真让人重复领了去,轮到他们家娃定就无了!
  这般想着,众人瞧那户人家的眼神愈发不善,正巧有一郎君在同婴孩嘘尿,当即直直滋在了那户人家的脸上、发上。
  列队的百姓们受其启发,纷纷掏出婴孩方换下的尿布,扔了过去。
  “呕——”
  那户人家一溜烟跑了,同他们有着一般打算的人户,也蒙上脸跑了。
  “大人,果真有冒领的!”
  莫婤方巡视至署门口,就被女官们仰慕地望着,将士们更是连连夸赞莫君神机妙算。她心头颇美,面上还要端出稳重的模样,帮着署门的女官们裁剪红绸。
  红绸一寸长,半指宽,百姓们通过核实验证后,将这红绸系于婴孩细细的手腕上,方能以此为凭证通行,进入嗣昌局分署内。
  迈过嗣昌局的门槛,沿途有女官指引抱着婴孩的百姓们进入嗣昌局大殿,殿中央有一鱼子纹鎏金司马秤,上头还垫了层柔软的木棉布。
  在为婴孩们称重量时,莫婤还早早安排了稳娘,帮着丈量身形、检查骨骼关节等,评估婴儿的生长发育情况等。
  稳娘们将检查结果记录于藤纸上,给与婴孩父母时,还会附赠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此为婴孩下一遭体格检查的公费劵1。
  “大人,这上头写的甚啊?”
  一不识字的妇人,先是被木牌细致的做工和精美的雕花吸引,在婴儿指着上头鲜艳的色彩咿呀叫唤时,她方瞧见了其上大气磅礴的字体。
  “这是下回公费检查的铺名和地址!”稳娘喜气洋洋地回答。
  约定同婴孩们做检查的铺子,就是嗣昌局和众稳娘们联合开办的接生馆,名谓“大唐嗣昌妇孺堂”,位于汾河边上最繁华的商埠街。
  说是联合,其实嗣昌局就只出了个官营的名头,本钱皆是由前来驻扎的稳娘们在长安城中所属的接生馆的东家们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