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术师 第5节
  外间报:「是太子侧妃的车马。」
  茶楼雅间,确实是二姐在等我,但找我有事的,却另有其人。
  暗室中,太子赵澈坐在矮长石桌后,动作徐徐地倒茶。
  他端起茶杯,放到我面前:
  「我从你二姐处得知,父皇寿命不到一年,我想知道是谁敢谋害他,我要……」
  我喝了口茶,轻轻垂眸,语气淡定:
  「你毒死的。」
  赵澈人都僵住了,安静半晌,十指紧紧撑在石桌上,指腹因为用力压得泛白:
  「这不可能……我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我怎么会……」
  我双手捏着杯子,无聊到去环视四周,轻啧了一声:
  「殿下,此处又无旁人,你应当开心才对。且不说你会不会,但你若有朝一日毒他,你是必会成功的啊。」
  他顿时抬头看我,目光寸寸阴沉,突然夺过杯子,摔到墙壁上:
  「我不信!父皇绝不会逼我至此!」
  我愣了愣,这不是信了吗?都会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了。
  我起身离开。
  赵澈冷静下来,默了一瞬:「既然如此,大殿那日,你为何不选我?我不会成功吗?」
  我停下脚步:
  「当年西南旱灾,赤地千里,寸草不生,殿下赈灾长达八月,不过三月官署粮绝,却在第六月时还能宰杀坐骑。」
  我转过身去,同他四目相对,语气微显疑惑:
  「太子殿下,杀的是马?」
  暗室光弱。
  赵澈与我对视良久,面色毫无波澜,扯了扯唇角,露出不真切的笑意:
  「往昔功绩,何必再提?我就想知道,日后有没有万一可能,明三姑娘愿跟随于我?」
  暗室深处,似有刀剑出鞘声。
  连眼前门边的烛火也急促颤动。
  「成王败寇。殿下成事,我必跟随。」
  第8章
  离开暗室后,我见到了二姐。
  明闻夏临窗而坐,侧目看我,冷冷道:「我知道你不会有事。」
  「姐姐说这话,真令人伤心。」
  她没再搭话。
  我自顾自地坐下来,喝了她一盏茶。
  「我知道,你和大姐从小就对我不喜,好在我也冷情,就愿你们照顾好自己吧。」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总归不会太平。
  半月后,是中秋,崔宋要带杨蘅入宫见堂姐,崔贵妃。
  我正坐在亭子边,百无聊赖地喂鲤鱼。
  杨蘅见我无所事事,就要拉我同去。
  崔宋不赞同:「上次是陛下旨意,她是妾室,不宜入宫。」
  「问秋又不是妾,有名无实。」
  杨蘅紧紧拉着我的手,替我和崔宋争论起来。
  崔宋按了按眉心,轻轻叹气,无奈看向杨蘅,最后还是依了她的意思。
  崔宋和杨蘅并排坐着。
  杨蘅说话随心所欲,崔宋都耐心应着,句句都不冷落。
  我坐在门边,离他们远远的,盯着晃动的缰绳,一下又一下,打起了瞌睡。
  马车抵达宫门时,我刚好被晃醒了。
  崔宋经过我身旁时,下车之前,淡淡地扫我一眼,蓦地抬手,指了指我。
  我怔愣,下意识去看杨蘅。
  她已经坐过来了,拿出脂粉盒,轻轻拍着我的额头。
  那里枕出一块红印了。
  「可是府中孤寂,你睡得不好?」杨蘅随意道。
  「不是。」是我心事多烦忧。
  八月,崔贵妃宫里就烧了火笼,她依偎在软榻上,肌肤胜雪,双手抱着袖炉,膝上盖着毯子,似乎极其畏寒。
  崔宋和杨蘅坐着,我立在他们身后,悄悄看向崔贵妃。
  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平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腰间,唇角缓缓溢出黑血,顺着下巴滑到颈侧。
  她忽地抬眼看我:「你是明氏?」
  我吓了一跳,立刻跪了下来。
  崔宋回头看我,轻轻抬手,让我起来。
  「堂姐,她是陛下赐的贵妾。」
  崔贵妃并未计较,拢了拢毯子,接过添炭的袖炉,轻轻叹气:
  「相术师?本宫碰到过她那位妹妹,容貌倒好,将军夫人……倒是可惜了李玄歌。」
  我静静立在原地。
  若是我母亲还活着,与崔贵妃年纪相仿。
  「贵妃娘娘,我不只会相术,还略通岐黄之术。娘娘肌肤雪白,又如此畏寒,像是中毒之状。」
  「砰」的一声。
  崔贵妃失手跌碎了袖炉。
  崔宋带我们匆匆回府。
  半月后,阖宫惊动,崔贵妃查出了中毒,那毒中得很深,有经年之久,又极为罕见,名为雪怜衣,并不致人死亡,只令人体虚不孕。
  而更绝的是,能侵染枕边人。
  皇帝气急攻心,连夜密召太医,又下令锁宫彻查。
  又过了一月,查出下毒者是先皇后,太子生母所为。甚至十几年前,崔贵妃生出的小公主,出生就没有心跳,也是因为此毒导致。后宫前朝人人怀疑,皇帝多年无所出,是不是因此……
  我以为事已至此,崔贵妃不会再中毒而亡了。
  却没想到,三日后,崔贵妃因伤及龙体,深感内疚,服毒自尽。
  宫人来报丧时,还带来了一枚罕见的玉锁。
  是崔贵妃指明送给我的谢礼。
  「这是堂姐当年为小公主打造的周岁礼。」
  崔宋换上了缟素,经过我身旁,步步往上,跪在灵堂前。
  我换过丧服,过去陪跪。
  崔宋在丧盆里烧纸,火光映得他脸色发红。
  「你知道,是吗?」
  我无话可说。
  我以为是中毒,怎知她是服毒……
  「我是好心……」
  「你若是不说,只怕她不会死得这样快!」
  崔宋猛地站起身来,劈头盖脸地砸下金银箔纸,砸得我躲闪不及,脸上刺痛发烫。
  我抬起头来,瞪着崔宋。
  他居然敢对我动手。
  吊唁的宾客都看过来。
  第9章
  杨蘅推开应酬的人,把我拉到怀里,用宽袖挡住我的脸,带到了后面厢房。
  「他的性子向来如此。」杨蘅替我上药,「崔贵妃之死,将他送到风口浪尖,他不愿卷入党争。」
  我冷冷道:「那他该辞官。」
  杨蘅忍不住笑出了声,顾及起贵妃新丧,又捂住了唇:
  「你别同他计较。世上哪有一家人,同夫君计较对错的呢?」
  我推开她的手:
  「他是你的夫君,并非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