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谢浮玉闻言顿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仿佛对卢毅的判断深信不疑。
  殷浔瞥瞥他,绷紧唇线压下了那缕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们在这间厂房里一共找到了三座冷却塔,本该是空腔结构的部分无一例外都填满了土,混凝土环也仅仅高出地面一米左右,相比起一百来米高的本体,简直小巫见大巫。
  从楼梯口沿厂房中轴走到另一头差不多花了十五分钟,厂房最南面没有门,而是一堵严严实实的围墙,塑料搜查小组在围墙前面终于作鸟兽散,撒腿奔向各自认为的疑点。
  谢浮玉对生产流水线不感兴趣,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在距离最近的一座冷却塔旁蹲下。
  殷浔弯腰,低声问:“还在想制药厂?”
  谢浮玉点点头,扯着他的衣袖把人拽到自己面前,“无论是进化还是净化,副本里的人类角色始终没有放弃对人类本身的改造,疗养院位置偏僻,bonus纸条给的暗示又是推倒重建,我感觉这里原先很可能不是疗养院。”
  厂房大而空旷,谢浮玉刻意压低了嗓音,温热吐息混合着气声钻入殷浔耳中,男生有一瞬不合时宜的晃神,他飞快眨了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疗养院的前身是什么。
  “所以我们现在在的位置也不是真正的一楼?”殷浔低头摸摸脚下的水泥地,想象不出来下方还藏着多少层这样的一楼。
  谢浮玉不知想到什么,轻嗤了声:“还真有点十八层地狱的意思。”
  确实,如若每一次重建都是在倒塌的废墟之上,那么埋在泥土最深处的理应罪孽深重,不断夯实的地基会将底层的怨与恨更用力地压向永不见天日的地底,岁月长河荡涤过这片土地时,数不清的罪孽试图呼号着涌向灿白的阳光,但漫长无界的土层完全阻断了这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冷却塔周围的混凝土环很宽,谢浮玉伸手探了探,手指碰不到土地表面。
  他回身瞟了眼其他人的位置,随后顶着殷浔逐渐疑惑的目光,从护工服里面掏巴掏巴,取出了那根裹着无纺布的圆木棍。
  殷浔:“?”
  谢浮玉言简意赅:“挖土。”
  殷浔恍然大悟,解开白大褂就要掏出自己那根,不过被谢浮玉按住了,“别急,你帮我盯着点那边,我先试试戳不戳得动。”
  殷浔立刻听话地站起来,踱着步子挪到谢浮玉背后,用自己的身体把人挡了个七七八八。
  谢浮玉拆开无纺布购物袋,将乌尔萨拉的树枝攥进手中。
  开工前不知怎地,他脑子一抽,先捏着无纺布一角,把轻薄透气的环保购物袋贴到了泥土上。
  无事发生,谢浮玉收回左手,换了有木棍的右手。
  咚——
  木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土层基本如谢浮玉猜测的那样,密度极高,一般工具难以穿透。他试着朝地下怼了怼,木棍一端根本无法穿透泥土表面。
  谢浮玉扬眉,准备把木棍收起来。
  然而下一秒,一股反作用力拖着他的右手朝冷却塔中央栽去。
  “小心!”殷浔从后揽住他的腰,谢浮玉不得已松开木棍,往后踉跄两步远离了混凝土环。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混凝土环包围的那片土壤,一点一点吞噬了乌尔萨拉送的小树枝,木棍完全消失后,土地也恢复了半分钟前的平整。
  谢浮玉茫然:“......史莱姆?”
  殷浔低笑:“可能是某种非牛顿流体?”
  谢浮玉:“......”这不对吧?虽然他是非常传统的政史文科生,但是阿b大学和g老师从没教过他普通泥土地也能是非牛顿流体啊?
  殷浔:“特定条件。”
  谢浮玉愣愣地扶着他的胳膊,“对啊,这不是一般条件吗?”
  殷浔没看出来哪里一般,他揉揉谢浮玉的头发,哄他拿着那只无纺布购物袋再去试一次。
  谢浮玉居然真的照做了。
  结果显而易见,不一般的泥土地并没有吃掉购物袋,谢浮玉捧着购物袋蹲在冷却塔旁,默默悼念了一会儿意外遗失的道具。
  殷浔垂眼盯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恨不得把自己那根树枝塞给对方。
  他确实塞了,但谢浮玉没收。
  “万物有灵,掉落给你的就是你的。”谢浮玉幽幽叹了口气,起身同殷浔往回走,他鲜少有这么不唯物主义的时候,可见是真的有点伤心。
  两人跨过中轴线,由南向北巡视起靠东的生产线。
  交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无人发觉,那块刚被谢浮玉画圈圈诅咒过的非牛顿流体土地无端耸动了几下,仿佛吃多了反胃似的冒了两个泡,紧接着,一撮极其细小的橄榄形薄片出现在破开的泥土泡泡里。
  黑灯瞎火颜色并不分明,灰蒙蒙的尘埃里只隐约透露出一点绿意。
  谢浮玉隔着护士工服按按冲锋衣有拉链的两个口袋,他现在浑身上下还剩俩功能型道具,敢情下次进本得揣一节登山杖探路。
  “人果然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他挨着殷浔,第八百次感慨。
  殷浔莞尔,说:“道具还会再有的。”那语气活像四大爷安慰没了孩子的嬛嬛,话术娴熟而炉火纯青,仿佛已经说过很多遍似的张口就来,所幸殷浔比四大爷多出几分真心,安慰谢浮玉时不忘温柔小意地牵着对方的手,轻轻晃了晃。
  他们道具多的人是容易这样,什么都想掏出来试试,虽然目前的结果是人生有梦各自精彩,但谁能保证献身非牛顿流体就不是乌尔萨拉......的树枝的梦想了呢?
  谢浮玉有点惆怅,路过生产线时想重重叹口气,然而稍不留神吸气吸多了灰,差点把午饭咳yue出来。
  “这氧气罐......咳咳......”真是个累赘。
  谢浮玉在殷浔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任由对方帮自己扶正氧气面罩,并按照殷浔的意思重新检查过阀门的衔接处,确保每一根导管都严丝合缝地嵌在槽口内。
  “我感觉我不太对劲。”谢浮玉仰头看殷浔。
  殷浔嗯了声,低下头,深灰双眸直视他的眼睛,“是有点。”比以往冒进、大意,更加口无遮拦,总之不太像平常的谢浮玉。
  谢浮玉眯眼:“你怎么没被影响?”
  殷浔失笑,骤然倾身,两人的氧气面罩撞到一起,喷洒而出的呼吸在面罩内壁附着上一层转瞬即消的雾气。
  “电梯按钮。”殷浔一字一顿提醒他。
  放在平时,散漫平和的假象兴许还能多维持一段时间,至少不像今天这么容易失控,不管不顾按下墨绿按键那会儿,殷浔的情绪就已经有些反常了。
  谢浮玉两指并拢轻点着他的肩膀把人推开,问:“环境还是氧气?”
  殷浔:“可能都有。”
  保险起见,除了吃饭和洗漱,他们一直随身携带氧气罐,而呼吸阀也始终在佩戴期间保持开启状态,原本供工作时使用的氧气似乎刚好能覆盖他们一整天的氧气需求量。
  精准得就像李丽琼早猜到玩家会时刻佩戴氧气罐一样。
  变量不唯一,他们很难判断具体是哪种东西催化了人的负面情绪。
  谢浮玉后知后觉想起楼上的陆黎桉,不知道这倒霉孩子会往哪个方向退化。
  三楼307号病房,陆黎桉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习惯性地抬手揉鼻子,手背碰到硬邦邦的氧气面罩才陡然一惊,连忙按住两侧的系带,防止面罩滑落。
  确定面罩系紧后,陆黎桉松手,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四点五十三,下午班已经过半,再和床上的活尸待一个多钟他就能光荣下班。
  陆黎桉揣着手坐在病床前的小沙发上,思索要不要再转一遍房间,即便他已经在上工的第一时间就将房间的四个角各自检查了七八遍,又保持每十五分钟一次的频率抽拉病床两侧的床头柜抽屉,确保没有新的小玩意儿出现。
  但总感觉还有地方没搜过,陆黎桉神情肃穆而庄重,目光凝实成一点,紧紧盯着茶几边缘。
  半晌,他蓦然抬眸,视线随之落向头顶的天花板。
  上天入地,平地上能翻的筐、篓、床底桌腿......陆黎桉秉持着应翻尽翻的原则雨露均沾,但他确实没怎么注意过天花板,因为以疗养院的层高,他把板凳摞到茶几上都不一定碰得到天花板。
  陆黎桉向后仰靠进沙发,仔细观察起这间屋子的房顶。
  照明灯、防火装置一应俱全,中央空调设置在房门正上方,侧对床尾,一切都很合理,除了那根穿过中央空调并且将其一分为二的黑色管道。
  陆黎桉抻着脖子瞪大双眼,盯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根管子并不是中央空调内部伸出来的,从沙发边望过去,管道似乎卡在了门框与中央空调的接缝处,位置相当含糊,他瞪着眼睛想了几分钟,选择换个地方继续观察。
  陆黎桉朝病床的方向挪近了几步,转头扫了眼管道。
  位置不大正,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