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锡 第847节
  庆聿怀瑾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又让一名宫女取来信封。
  她没有立刻去看信,而是望着苏云青说道:“他想知道什么?”
  苏云青稍作迟疑,然后垂首道:“我朝陛下说,原本应该一别两宽,但是前几年他听闻陛下喜得麟儿,景国后继有人,因此对于此地局势总要关注一二。极西之地和大秦相距遥远,至少几十年内不会发生矛盾和冲突,这是最好的结局,在这个基础之上,我朝陛下希望景国能在这里站稳脚跟,莫要仓促冒进。”
  “这些事情与他何干?”
  庆聿怀瑾语气冷厉,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尤其是“一别两宽”和“喜得麟儿”这两个词,在她心中搅起一片风浪,久久无法平息。
  苏云青似无察觉,道:“我朝陛下胸怀天下,倘若景国在这里无法生存,那便意味着大秦将来极有可能要遭遇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总得提前做些准备。”
  “他倒是想得远。”
  庆聿怀瑾冷哼一声,随即放缓语气道:“他若真有心,就将最新的火器工艺抄录一份来,朕对他感激不尽。”
  苏云青脑海中浮现前年二度离京时,陆沉的详细叮嘱,一时间心情有些古怪道:“我朝陛下说了,火器工艺乃镇国之器,委实无法相赠。不过陛下若有需要,可以用金银购买一批我朝的火器,或许能够在未来的战事中占得优势。除了火器之外,我朝愿意和景国展开贸易,此乃合则两利之举,还望陛下斟酌。”
  庆聿怀瑾沉默片刻,冷笑道:“原来他葫芦里卖的是这个药。”
  她才不会相信陆沉的花言巧语,所谓出售的火器多半是秦军淘汰下来的次品,在极西之地固然有用,面对秦军却依旧是巨大的劣势。
  而且她逐渐想明白陆沉的盘算,这不就是让景廉人在前方卖命,大秦在后面坐收通商之利?
  如今她的眼界自然远超当年,很清楚这天下究竟有多大,再往西据说还有无数的疆土和国家,那里蕴藏着无尽的财富和资源。
  你这家伙……
  想要老娘给你卖命?
  “通商一事以后再说,先让你们的皇帝陛下卖一批火器过来。”
  庆聿怀瑾差点破功,维持这么多年的威严形象险些毁于一旦,最终没好气地给出一个答复。
  苏云青恭敬地应下,表示将会以最快的速度禀报陆沉,请陛下静候佳音云云。
  这一刻他不禁满心赞叹,虽然他听不懂当时陆沉说的一些话,比如要让大秦的货物出现在天下各地,换回无数金银进一步促进大秦国内的发展,在优先保证农耕的基础上不断提振国力。
  但是从庆聿怀瑾此刻的反应来看,苏云青渐渐明白当年陆沉为何要放景廉人一条生路。
  而且那位景国太子……
  苏云青当然不会在庆聿怀瑾面前胡言乱语,谈完正事便行礼告退。
  庆聿怀瑾回到寝殿之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让宫女们全都退下,独自来到窗边坐定。
  那封信被缓缓打开,庆聿怀瑾并未察觉到这一刻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年宫变那一夜,她下定决心斩断过往,继承父辈的遗志,竭尽所能为景廉一族争取生机,然而终究抵不过陆沉亲手培养出来的百战精锐,哪怕当时他没有火器助力,只是依靠他在军事上的才能和麾下虎贲的勇猛善战,最终也会取得胜利。
  要知道在决战之前,陆沉面对景军的战绩是可怕的全胜。
  万般无奈之下,庆聿怀瑾只能接受陆沉的提议,带着族人们远离故土,作为条件之一,她希望能怀上一个孩子。
  这恐怕是连庆聿恭都绝对想不到的变化。
  庆聿怀瑾同样无法预料,等她真正诞下和他的孩子,有些事情在不经意间发生变化,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深。
  她不知该如何描绘对陆沉的观感,依然有恨,依然有怨,但是夜深人静之时,未尝没有一丝眷恋。
  看着信纸上如同拉家常一般的话语,庆聿怀瑾不禁摇头失笑。
  陆沉在信中并未过多谈及国事,只是问她这些年的经历,以及希望她能放下过往的恩怨,接受他的提议与大秦合作,争取为景国子民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放下……”
  庆聿怀瑾仰头望着窗外悄然升起的明月,皱了皱鼻尖说道:“我若真的已经放下,你又何必送来这封信?”
  “罢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第1041章 番外06【朝气】
  大同六年,暮春四月。
  这是新政推行至今的第九年,也是大秦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
  就在两个多月前的初春,朝廷发布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公报,将这五年来取得的成果以浅显直白的方式昭告天下,涵盖农耕、民生、水利、道路、卫生、学堂、工坊、商贸等多个方面,这可谓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真切详细地了解这片土地的概貌。
  得益于前四年新政推行打下的基础,再有第一个五年计划的完整施行,大秦从上到下的变化虽然谈不上日新月异,但是让人实实在在地看到昂扬向上的发展趋势。
  农耕一直是陆沉极为关注的重点,从最初的经界法到清丈田亩再到改良版的摊丁入亩,配合在全国范围推行的户等制,有效地缓解和抑制土地兼并的顽疾。陆沉很清楚王朝周期律难以改变,他在世的时候固然没人敢作死,但是一两百年后或许又会陷入历史的轮回,因此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提升整个社会的生产力。
  他并未因此推行各种冒进的政策,坚持以农业为本,从兴修水利、培育良种、改良农具到研究农耕技艺,一边慢慢减轻农民的负担一边想方设法提升农作物的产量,并且于大同四年正式将农学列为科举内容之一。
  这件事着实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阵骚动,毕竟圣人之言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奉行的圭臬,如今朝廷要将农桑之事引入神圣的科场,很多人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甚至包括朝中的一些大臣。
  好在内阁首辅许佐与六位阁臣坚定不移地站在天子这边,再加上军方一如既往地唯天子马首是瞻,最终这项国策还是磕磕绊绊地推行下去。
  除了堪为国本的农业,手工业和初具雏形的商业同样是陆沉注重的领域,以大秦如今辽阔的疆域,光是满足内部循环就会创造无尽的财富。
  而在这个基础之上,陆沉的视线已经投向遥远的异域。
  苏云青带着大批原织经司的精锐好手穿过西北高原,途径数千里前往极西之地,密切关注那里的风云变幻,并且尝试和景国建立联系,以此打开一条陆上通商之路。
  洛九九的亲弟弟、沙州之主的继任者洛恒山,在陆沉的授意下率领精明强干的族人,以奉命驻扎在沙州地区的奉福军为倚仗,从沙州往西逐步拓展视野。既然一百多年前西方的敌人能够进犯沙州,如今他们自然也能反其道而行之,至少要弄清楚远方究竟存在哪些势力。
  尹尚辅率领一批精锐径直南下,从云南行省和岭南行省向南探查南诏国和其他一些小国的境况,为将来收购廉价粮食和倾销大秦商品做好准备。
  而在南直隶的海边,大秦皇家船厂悄无声息地建立起来,陆沉特地从将作局调去十余名擅长管理又懂门道的大匠,再从坊间寻找各种懂得造船工艺的能人异士,一步步打磨制造船只。
  沙州那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木可以从衡江顺流运下,直达皇家船厂的船坞之内,极为方便快捷。
  总而言之,陆沉在大力施行内政的同时,并未忽略外部的情况,大秦儿郎的足迹已经开始向外延伸,只不过陆沉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因此当下他还只是让人尽可能收集信息,默默地做着准备。
  在朝廷公布第一个五年计划成果的同时,陆沉再度对朝堂架构进行了一些调整。
  原因很简单,时至今日新政部的权限越来越大,而且与朝廷很多部衙存在职能的重叠和冲突,高汝励多次上奏恳请天子重新划分权责,不然他总觉得心中不安,同时也因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而头疼。
  及至三月下旬,陆沉终于完成这一项繁杂的人事整合。
  军机处和军工部不受影响,新政部被拆分为农业部、工商部、交通部和科技局,与原先的礼吏户工刑兵六部并列,各部的权责得到进一步的划分和明确。
  此外太医院升格为太医监,掌管全国医学、问诊、药材和卫生诸事,年过七旬反而老当益壮的薛怀义荣任首任监丞,并且在陆沉的指示下,正在组织一大批名医编写最简单最实用的问诊教材,力争培养出越来越多能够解决一些小病小患的郎中。
  刘元执掌的御史台历经多年的辛勤付出,已经在京城、南直隶和二十三个行省各府县建立起一整套监察体系,陆沉知道这套体系无法一劳永逸,只是目前看来运行颇为顺畅,远远没到老迈腐朽的地步。
  大体而言,建设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光看许佐头上越来越白的头发就能知道其中的不易,好在陆沉有足够的威望震慑一切宵小,朝廷终究还是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来。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皇宫勤政殿内,名臣良将济济一堂,正在聆听天子的训示。
  “过去这五年诸公辛苦了,你们为朝廷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御案之后,大秦开国皇帝陆沉面带赞许,神情温和。
  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岁,即便国事繁重日理万机,岁月依旧没有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唯有愈发沉凝威严的气度。
  此刻殿内这些重臣还好,那些不常面圣的中下级官员和军中将领在他面前根本不敢大声喘气。
  面对天子的赞赏,头上已经雪染青山的首辅许佐微笑道:“如今大秦已有盛世气象,此皆陛下之功,臣等不过是尽本分之责。”
  余者莫不如是。
  陆沉摇头道:“首辅这话就偏了,朕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颗钉?若是没有卿等的支持,朕肯定什么事都做不成。朕一直崇尚赏罚分明,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得这么漂亮,朕岂能亏待列位?”
  群臣的笑容愈发真切。
  当年天子那四句真言早已流传开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成为世间所有读书人的座右铭,没人敢在这种氛围里尸位素餐。
  但是这不代表所有人都甘于家徒四壁、都愿意妻儿老小过着清苦的生活,如今天子明确将要厚赏,他们又怎会不欣喜?
  殿内气氛其乐融融,君臣相谐。
  御案一侧肃立着一名少年,目光清澈又不失尊敬地看着眼前这和谐的场景。
  少年面庞的轮廓尚存几分青涩,眉峰却已见峥嵘之势,如同未出鞘的宝剑,寒芒暗藏。
  他的站姿极稳,腰背挺得比殿中朱漆梁柱还要笔直,玄色玉带扣着修长腰身,广袖垂落处露出修长手指,指节处泛着习武留下的老茧。
  少年便是大秦太子陆九思,时年十五岁,隐隐已有筋骨气象。
  他右手背上有一道淡色疤痕,那是去年秋天在城郊狩猎之时,一头受惊的豹子突然窜出,为了保护疾驰向前因而稍稍脱离禁卫的妹妹长乐公主,他将豹子立毙于拳下,然后被凶兽在手背上留下这道伤痕。
  事后他坦然向陆沉和林溪禀明详情,并未刻意帮陆辛夷隐瞒遮掩,但也勇敢地承担起所有责任,没有归咎于那些忠心勤恳的禁卫。
  也就是从这件事过后,陆沉允许他入朝观政。
  陆九思谨遵林溪的教诲,在朝堂上只看只听不发一言,除非陆沉开口让他说话,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恃宠而骄,最多就是偶尔发言略带稚气。
  看着父皇和朝堂诸公相谈甚欢,陆九思心中升起无尽的仰慕和崇敬。
  他并非长于深宫不知人间疾苦的太子,虽然至今还没有离开过京畿地区,但这两年他经常和陆辛夷一道微服出宫,自然知道坊间的真实模样,也清楚在他父皇的领导下,大秦子民的生活在一天天变好。
  一念及此,他忽地心中一动。
  昨日傍晚陆辛夷打发贴身宫女前往东宫,邀他今日一道去西城闲逛,因为他知道今日陆沉要召见文武重臣,便婉拒了妹妹的提议,并且定下改日再陪她出宫。
  这丫头不会自己跑出去了吧?
  陆九思毫不怀疑陆辛夷有这个能力。
  即便他是太子,陆沉对他颇为关心又寄予厚望,但他不得不承认父皇确实要偏爱陆辛夷一些,母后和后宫各位娘娘亦是如此,亏得皇贵妃娘娘从小教育有方,才没让他妹妹养成骄横霸道刁蛮的性子,顶多只是活泼一些。
  简单来说,倘若陆九思因为某件不太合规矩的小事去求陆沉答应,最多只有五成可能,陆辛夷出马则十有八九成功。
  陆九思当然不会嫉恨妹妹,只是难免会有些担心,不过一想到父皇和母后给陆辛夷安排的防卫力量,他又渐渐安定下来。
  “……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是朕对诸公的殷切期望。所谓万事开头难,第一个五年计划算是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朝廷就要把握好这个机会,争取在第二个五年完成既定目标。”
  陆沉状若无意地扫过陆九思,继而看着逐渐肃然的群臣说道:“列位已经知晓第二个五年计划的内容,今日不妨畅所欲言,说说自己的想法。”
  第二个五年计划依然坚持以农为本,但是对于如何促进国内手工业的发展,如何以陆家商号改组而成的内务府为主力推动民间商贸的兴盛,以及如何提升商税进而有效控制商贾的冒进和勾连,都有比较详细的计划。
  这应该是其中最为明显的变化。
  许佐当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兴修官道一事需要提上日程。臣这两年一直在关注坊间工商业的状况,如今最大的限制便是交通不便,譬如江南的丝绸若想运往北方的燕云行省,途中最少需要六个月,因为道路难行导致成本奇高,对于商贸往来的阻碍显而易见。”
  陆沉微微颔首,淡然道:“首辅之言甚合朕意,不过在朕看来,兴修官道固然必不可少,目前较为便捷的解决方案还有两条,其一便是河运,其二便是海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