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兄弟俩实在不亲近。
  萧明祺怕是怕大哥的。
  诶,谁能不怕?
  他曾跟大哥的一位同僚喝酒,深醉处,对方吐露真言:“萧将军是真正的狠人。我在战场时会想着老家的妻儿。我想,无论如何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我终究有个归处。回去了,我的冤孽血债便也一笔勾销了。所以,我没像许多人那样,从此浸在酒色钱气中发了疯。
  “萧明槃没有归处,他竟然没疯。我问他为何而杀。——你猜他说什么?哈哈。他说,为了世道太平。”
  他纳闷许久,为何大哥不成亲?
  前阵子,大哥说皇上拉的纤,让他去相看苏尚书家的夫郎。
  起初他不乐意,顶嘴说:“哥哥都没娶,哪有弟弟先结婚的道理?不如您自己上。”挨一顿揍。
  大哥说:“苏纺温文尔雅,还是个美人,再好不过的人才,你不满什么?”
  美人?
  他便去看了一看。
  那是在寺庙。
  照烛香鼎,烟篆缭绕。
  苏纺一袭玉色软缎的长衫,鸦黑长发仅用一枝银簪半绾。
  像浅青郁绿的枝头上,谧藏的白山茶花。
  美的令人心折。
  所以,他回去就跟大哥改了口。
  大伙结婚不都这样?稀里糊涂地成家立业。
  直到婚礼那日。
  他新认识个酒肉朋友,看笑话地说:“苏家瞧不起你家出身,捏着鼻子也不愿意把娇生惯养的小夫郎送出来。所以拿前妻所生的大夫郎来充数。那个苏纺自小几乎被当成奴才养,哈哈,你要娶一个灶下婢为妻!”
  “——所以,我脑子一热,便溜之大吉了……”
  萧明祺胆怯地说。身上五六道鞭痕。
  “哥,你被骗了。”
  他说。
  萧明槃笑了,“你我难道是天潢贵胄的出身?一朝得势,还轻视起别人了?”
  “在我看来,纺哥儿很好。”
  他仍旧如一块磐石般,立起身,沉声道,“我已罚过你,这几鞭子算作此事了结。我不会再催你成亲。从今往后,苏纺是你的大嫂。我不想再从你口中听到半句对他的篾言,你要谨记尊他、敬他。如有违反,我会立即逐你出家门。”
  说罢,离开。
  萧明祺坐在地上,揉自己被绑疼的胳膊。
  他低头,正瞥见地砖上,一抹庭中花木投下的青影,筛光摇荡。
  “嫂子。”
  他读这新称呼。
  真古怪。
  像齿间磕到碎砂砾般难念。
  第4章
  皇宫。
  海池一平如镜,蓝森森水面上泊着一叶小画舫,红墙绿窗,弥出鲜醇茶香。
  大乾国皇帝宇文逸正与萧明槃围炉品茗。
  水沸,音如连珠落,声微响。
  宇文逸先呷一口,“阳崖阴林今年第一茬的顾渚紫笋,尝尝。”
  “不错。”萧明槃后试,不在意地说。
  “那朕让人包二两,你拿回去,叫小夫人也能品一番。”
  宇文逸取笑,揶揄道,“新婚燕尔的感觉如何?唉,你心里是不是怪朕乱点鸳鸯谱?朕不知会临阵换新郎,害你破了金刚不坏之身。”
  萧明槃发迹并不久。
  他从军二十余年,前面一半多尽在坐冷板凳。作为散将,被长官当刀锋用,屡屡被吞没军功,讷到令人费解。
  就这样,他一边在风雪中守城门,一边自学了成箱的兵书。
  直到十一年前。
  先皇宇文琅御驾亲征,却遇刺客。危困之际,一名勇士飞驰而至,剑斩寒光。
  而后,先皇发现他不光勇武,且能识文断字、排兵布阵,顿时如获至宝,从此接连擢拔,委以重任。
  宇文逸记得他祖父曾评价:
  “萧明槃大智若愚,肝胆忠勇。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别小看他,世上能有几个人在无望之中,苦行似的坚持修身炼己?”
  他觉得自己生来与萧明槃调性不合。
  这家伙像铁漆木偶,丁是丁,卯是卯,忒的无聊。
  故而有事没事,对萧明槃挑刺打压。
  萧明槃当初一步登天,冲到一线重臣。
  可,停在从一品已五年。
  他始终跨不过位极人臣的最后一步,正是因为缺了皇上的一点“顺眼”。
  “小夫人是否可爱?”
  宇文逸随口问。
  萧明槃裂开一丝缝似的,脸微红:“……嗯。”
  宇文逸:“——”
  “???????”
  他看到萧明槃庄正地拨开口:“苏家大夫郎既已作了微臣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便不能亏待他。臣此次谒圣,是想请赐诰命文书。”
  /
  翌日。
  京城上下官场隐约听闻,萧将军不知为何,又惹了皇上不喜,被训斥数句后赶出皇宫。
  内情所知者甚少。
  “朕见都没见过,怎么赐?把小夫人带来给朕看一看先。”
  “……可不可以过段时日再?”
  “为什么!”
  “他胆子小,您别吓着他。”
  “竟然这么宝贝?哈哈,你也有今天!”
  “臣年长,他小,当然要多担待。”
  “明天就把人带进宫给朕看,到时朕即刻写圣旨。”
  萧明槃思前想后,还是婉拒,“请改日吧,皇上。”
  宇文逸骂道:“呵,不识抬举!爱来不来,滚吧!”
  /
  几天后。
  诰命夫人的凤旨还是送到。
  苏纺提前被萧明槃手把手教过,有惊无险地接诏、谢恩。
  钦差笑吟吟,目光仿似把他篦好几遍。要给皇上仔细禀告呢。
  苏纺一袭荔枝红麒麟团绣直缀,内衬是云白京绢领子,腰配玎珰七事,头戴一顶挑心莲花和田玉冠。
  钦差想:
  确是个小美人,猫儿眼,小脸圆里带尖,可惜少些灵致。
  待将钦差送出门。
  苏纺两腿一软。
  担忧地问:“夫君,我有没有给你丢脸?”
  萧明槃心下暗叹,幸好拒绝了皇上带他进宫,瞧这样子,如果去了怕是要被吓坏。
  “没有,”他说,“你做得很好。”
  苏纺既欢喜,也惭愧。
  他嚅嚅:“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尽管说。”
  萧明槃包容地看着他。
  苏纺却不说了。
  午后的光被花窗格子裁开,珍珠兰样的一小朵一小朵,落在他脸上。
  美的晃眼。
  萧明槃又开始感到头疼。
  小东西的心思细而多,爱闷着。
  不过,总的来说,无伤大雅。
  一步步教嘛。
  要知道,他这七八年来,为了让亲弟弟习文学武,时常着急上火,打折了好几支鸡毛掸子。
  而苏纺不用他费口舌。
  让学什么,便学什么。一学就会,聪明用功。头一回让他体会到为人师的乐趣。
  谁能不喜欢这样乖巧听话的小甜心?
  他当然喜欢。
  除了一件——
  是日。
  夜深了。
  月光像在院子里汪起一潭莹澄的水。
  还未熄灯,苏纺都不害羞了,只裹一件薄衣贴到萧明槃身上,黏的像半融的糖。
  问,“夫君,您今天累吗?”
  苏纺着急!
  夫君诰命都给他搞来了,可他连一儿半子都没怀上。
  除了好/色,纺哥儿哪哪都好。
  而萧明槃想。
  他天生巨力,此时半分用不上。
  想教训,但一闻到苏纺的馨香,他那儿就自顾自要精神,竟不受管!
  奇了怪了。
  从前他分明是坐怀不乱的啊。
  教他的师父说过,能忍受这世间最不堪忍受的孤寂的,除了森林中的猛虎,只有最强的武者。他从少年起就谨记于心,才练得一身绝世武功。
  即使现在,他也有告诫自己,一夜最好只一次。
  想是这样想。
  然而前天,回过神,已要了纺哥儿三回。
  小东西软的像一摊春水,滑堕在他的臂弯怀抱里。
  人都被草.懵了。
  他决心要把持住,便道:“……我去书房睡。”
  苏纺马上佯哭,“您已经厌倦我了吗?我哪里伺候得不好,能不能告诉我?是因为我不懂花样?还是、还是因为我没力气,因为上回我到一半便抬/不动腰吗?”
  你说他胆子小吧,小文盲在床上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都敢说!
  萧明槃被逼得老脸通红。
  他警告道,“你屁股不疼?”
  都红.肿到擦药了。
  苏纺怔忡一下,逞强说:“不疼。”
  萧明槃纳罕,这小东西什么毛病?每次稍挨两下,捣重点就哭,娇嫩的很,却还不自量力,天天找死。
  他唬起脸,“骗人!”
  “没骗您,我没觉得疼。”苏纺说,“要么您帮我看看好些了没?要是没好,您给我再擦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