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子不施粉黛,只鬓边插了一只赤金点翠的凤凰钗,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像盛夏的日头,眼下,这日头不躲不避地灼灼照着荀风。
  昨夜惊鸿一瞥未见真容,不想云姑娘生得如此明艳,还没等荀风开口,云姑娘先伸出手:“玉佩拿来我看看。”
  “这就是。”荀风将玉佩悬在空中,左摇右晃,并不给她看分明,云关菱柳眉倒竖,退后一步:“莫不是做贼心虚,不敢让人看?”
  荀风将脸往前探了探:“姑娘尽管看,我不怕看。”说着眼风往下扫,并未见玉佩,想来也是,云家家大业大,云姑娘怎会整日佩戴残佩呢。
  饶是再胆大也有些羞怯,云关菱目光闪烁,竟不敢直视那含笑的秋水眸,荀风弯了弯唇,将玉佩放在掌心递到云关菱面前:“姑娘莫怪,在下唐突了。”
  云关菱咬了咬牙,翘起手指去拿玉佩,荀风观她不似寻常女子,心念微动,试探道:“世道艰险,在下不得已才……”
  “哼。”云关菱冷笑:“有此信物,就算来松江府的路难于登天怕也是要爬过来的,万万没想到,竟是你先到了。”
  荀风斟酌着开口:“姑娘似乎颇有怨言。”
  云关菱将玉佩扔给荀风,答非所问:“你来的真是时候。”
  荀风一头雾水但面上不显,只淡淡微笑,云关菱绕着荀风走了一圈:“原来你就是白景,久仰大名。”
  原来我叫白景。
  荀风暗暗点头,而且听这话的意思云关菱此前没见过‘他’,但为何对他有敌意?
  “其实我昨日见过姑娘。”
  云关菱‘咦’了一声,偏头瞧荀风:“你可知我是谁?”
  好在之前打听过,荀风柔声道:“自然知晓,姑娘是云大当家云牧之女——云关菱。”
  云关菱忽地笑了,朝外招手,厉声道:“来人,将这骗子押到衙门去!”
  荀风心突突狂跳可姿态依旧从容,他微挑眉梢,调笑一般道:“好飒爽的性子。”说着端过桌上茶盏:“小心伤了嗓子,喝口茶润润。”
  云关菱表情僵滞,不知该气还是该羞,恰在此时,何管家的声音斜插而来:“菱姑娘,莫要为难他了,当年分离不过六岁,什么也记不得,自然不认识。”
  荀风一怔,转头朝厅外看去,只见门口乌泱泱一片站满了人,稍稍平复的心又猛烈跳动起来,大事不妙!那么多人届时想跑都不好跑哇。
  何管家目光热切,搀扶白氏进了花厅,“夫人,这位就是表少爷!”
  白氏还未站稳就道:“来,快让姑母看看。”
  原来这病怏怏的老妇是我姑姑,荀风欲行礼,白氏一把扯住荀风,“行路辛苦,不必大礼。”她含着眼泪看荀风,“你父亲可还健在?”
  荀风哪里知道,信口胡说:“早就不在了。”说着掩面拭泪,瞧着情真意切。
  白氏悲呼一声险些仰倒,何管家心有戚戚,“建兴九年地龙翻身,不知有多少人妻离子散,就是那年我们两家分散,唉,表少爷活着已是万幸了。”
  建兴九年?建兴九年白景六岁,现在是建兴二十三年,荀风暗暗算着年岁,原来白景不过弱冠之年,比他小上六岁。
  荀风趁机问:“小侄有一事不明,坊间传闻菱姑娘是姑丈的女儿,可听着又不像?”
  白氏揩了揩眼泪,握住荀风的手:“越传越荒谬了,菱儿是你姑丈弟弟的女儿,你不知道也正常,菱儿来的时候我们两家已分散多年。”
  云关菱适时插嘴:“伯母,我看这厮是个骗子!”
  白氏盯着荀风的眼睛,坚定道:“错不了,错不了,瞧这双眼睛,菱儿,你要是不放心等彻明来就能定下了。”
  荀风没料到眼睛竟是大功臣,哈哈,等闲下来非得看百八十个美人儿好好犒劳它,不过彻明是谁?
  忽闻门外一阵清咳,白氏笑道:“来了。”
  说来就来,如此巧?莫不是一直在门外偷听?
  荀风抬眼看去,只见丫鬟扶着个高挑身影缓缓进来。
  看清来人,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荀风摸了下眼皮,“瞧吧,好好瞧,这一人可抵百位美人。”
  七月的天,云彻明还外罩披风,他一手搭在丫鬟腕上,手指玉一样的瓷白,每走一步都似费些气力,身姿却稳,不见半分摇晃,无端令人联想到风中青竹。
  待走近了,方见眉目情态——三分病骨,七分风华。
  荀风嘶了一声,这位美得雌雄难辨,可让日月失辉,余光扫到腰间,赫然是另半块玉佩,原来他认错了人,这位云彻明才是昨夜在断桥上偶遇的女子。
  云彻明目不斜视,径直路过荀风走向白氏,并将腰间玉佩摘下交给白氏,白氏问荀风要了玉佩,何管家神情激动,“夫人,只要对上就有救了!”
  云关菱表情难辨,视线死死锁在两枚玉佩上,荀风紧张万分,笑容越发真挚,白氏捧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好悬没把玉佩摔了去,白氏吐出一口气,“彻明,你来对。”
  云彻明接过玉佩,在万众瞩目下,两枚玉佩合二为一,【白云】归位。
  “苍天有眼!”何管家仰天长啸。
  荀风不动声色长舒一口气。
  “慢!”云关菱指着玉佩道:“底下的祥云可能对上?”
  “是了,是了。”白氏道:“老爷在世时曾说不论玉佩正着对还是反着对,都能对上祥云。”
  荀风心咯噔一下,玉佩估摸是白鸟兄偷来的,荀风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他下意识望向云彻明,云彻明也在看他,荀风立马露出微笑,云彻明扭过头去,荀风不明所以,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浑身上下唯有一副好皮囊可以看上一看,可云彻明好似很嫌恶?
  云彻明捂着嘴咳了几声,脸色玉一样冷白,“娘,稍安勿躁,您还是坐下罢。”
  白氏依言坐下,双手合十不断念佛,云彻明嘴角微抿,垂下眼帘凝望手心里的玉佩,时隔十四年,终于见到这对儿可以决定他生死的玉佩。
  云彻明手指翻飞,将玉佩正着对一遍,反着对一遍,“是真的。”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瞬息过后,人声鼎沸。
  荀风绷着的一股劲散了,扶着椅背慢慢坐下,手指在膝上无意义划拉,白氏抱着云彻明眼泪不停地流,“娘终于盼来这一天了,终于盼来了。”
  云彻明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白氏哭完了,喊了一声:“景儿,你来。”
  荀风意识到白氏在喊他,笑盈盈走过去,白氏拉住他的手,又拉过云彻明的手,交叠在一起,欣慰道:“你们即是表兄妹又是未婚夫妻,平白耽搁许多年岁,是时候成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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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让我骗骗吧
  表兄妹?成亲?
  一个接一个惊喜朝荀风砸来,此时他回过味来,理清了来龙去脉,真正的白景不知死活,不知去向,而他荀风得了机缘,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云家巨富之家,云彻明天人之姿。荀风轻咬舌尖,何不冒充到底,娶了美人拿了钱财,然后溜之大吉?
  白氏见二人皆不答话,急切对荀风说道:“景儿,你既带着玉佩寻来想必知晓其中利害关系,你与彻明的婚事早在娘胎便定下了,再者你独身在世,无依无靠,姑姑实在不忍心……”
  “姑母,我愿意。”荀风握紧白氏的手,白氏大喜,云彻明却道:“我不愿意。”
  荀风和白氏一起看向云彻明,云彻明以帕掩嘴,闷咳几声:“白景一路颠簸辛苦了,何叔,先带他下去休息罢。”
  白氏不可置信:“这可是你爹定下的婚事!彻明,你最是重诺,怎可出尔反尔?这门亲事非结不可!”
  云彻明一步不让:“娘,除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何叔,送白景去歇息。”
  荀风看了个稀奇,他这表妹跟寻常女子有很大不同。
  何管家看着云彻明欲言又止,云彻明并不说话转身离去。
  白氏眼中闪过落寞但很快振作起来,安慰荀风道:“彻明从小主意大,谁也管不了她,但景儿别担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再厉害也不能赖!景儿你先去歇息,我去好好劝劝她。”
  荀风面色平静,心里却纳罕至极,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云彻明?
  “姑母,您千万别怪表妹,我初来乍到表妹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日子还长我们慢慢来就是。”
  白氏感动不已,“景儿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说着揩了揩泪眼:“唉,可惜可怜可叹!”
  荀风不由感到古怪,还未等他细琢磨,何管家上前请他,荀风压下心中疑虑跟着何管家去了后院。
  云关菱见人走了,走到白氏跟前,“大伯母,我还是觉得那厮是个骗子,你瞧方才他说日子还长,可明明火烧眉毛,再有两月就到日子了!而且家主不愿意成婚,依我看她跟我一样,瞧出了那人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