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话音刚落,顾彦鐤眼底的平静骤然碎裂,锐利的目光如出鞘的刀,直直射向荀风:“近来衙门接到报案,有江湖骗子屡屡在江南一带作案,涉案金额庞大,若这位白景不是真的……”言外之意一目了然。
  “所以请云姑娘让开,若真如你所说只是家务事,审明之后自会送他回来,可若有半分牵涉诈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是圣上来说情,本官也断不会徇私。”
  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荀风后悔不已,早知不该招惹顾彦鐤,谁能料到他那么小气,不就是被骗了一下,至于如此斤斤计较?贬官可以再升,他命没了可就真没了,由此可见,顾彦鐤这厮好没风度。
  白奇梅慌了神:“什么江湖骗子,景儿只是我的侄子,顾大人,民妇愿以性命担保……”
  “慢。”顾彦鐤有些不耐:“不管是不是真的,带回去一审便知。”说着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卫上前就要去押荀风。
  荀风看着云彻明,柔声道:“表妹,不必为我担心,照顾好姑姑,还有你也要珍重。”云彻明嘴巴张了张,似要说话,但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竟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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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非浪得虚名的骗子
  “彻明!彻明你不要吓娘!”白奇梅扑至云彻明跟前,见他双目紧闭,唇色苍白,面泛青色便知他又犯病了,手指探鼻息,只有微弱的呼吸,白奇梅连连掐云彻明的人中,毫无反应,于是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银蕊,快去请杜郎中来,菱儿你先去行止居打点,盯着人熬药,绿萼,去找担架来,快散开,不要围着彻明。”
  荀风走南闯北见过许多风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好端端的人怎说晕就晕?至此,他对云彻明的病弱终于有了实感。
  趁云家乱作一团,顾彦鐤当机立断,捆住荀风双手,强行塞入马车。
  车夫见状,不禁犹豫起来,嗫嚅着问:“大人,这是要去衙门,还是?” 眼前的情形实在古怪,让他捉摸不透,要说这位俏郎君是嫌犯可又不像,哪有嫌犯跟大人一起坐马车的道理?可若说不是,他的手又分明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顾彦鐤眼皮未抬:“回府。”
  车夫应下,扬鞭驱车,径直往顾府赶去。
  车内,荀风姿态悠闲地倚在车壁上,挑眉问道:“顾大人这是想动用私刑?”
  顾彦鐤闭上眼,凝神细听他的声音,试图捕捉熟悉的韵味,结果却只换来满心失望,白景的声线,与记忆中的霍焚川毫无相似之处。
  霍焚川,潇洒神秘的江湖侠客。
  当初他们一见如故,他欣赏他的性情,向往他的生活,他们曾彻夜长谈,默契无间,堪称知己。可就是这样的霍焚川,竟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他利用他的身份诈骗钱财,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可笑。
  他堂堂顾彦鐤,何曾受此辱?
  可恨。
  那狡狡霍蟊贼,定要碎其身!
  “大人?顾大人?”荀风好奇问:“你睡着了?”
  “你倒是一点也不慌。”顾彦鐤睁开眼,将翻涌情绪隐藏。
  “身正不怕影子斜,慌什么呢?” 荀风唇角噙着笑意,眼尾微微上挑,语气里带着笃定,好似全然信赖:“况且我相信顾大人,我知道您一定会秉公执法,断不会轻信小人谗言,有您这样的好官在,我何慌之有?”
  顾彦鐤点评:“巧舌如簧。”
  “不是巧言令色就成,毕竟我是实打实的相信顾大人。”
  话音刚落,顾彦鐤忽然伸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颌,荀风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震,却没躲,反而偏过头,睫毛轻颤着,语气里浮起一丝无辜的疑惑:“怎么,顾大人是想看看我的巧舌?”
  顾彦鐤不答话,拇指先在他颊边摩挲片刻,触手温软细腻,像揉着块上好的暖玉,他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戳了戳,肌肤微微弹起,不似易容的假面,指腹猛地在荀风脸上狠狠揩了一把,指尖空空如也,连半分脂粉痕迹都没沾到。
  “大人这是做什么?” 荀风佯装无知。
  顾彦鐤充耳不闻,手又探向他耳后,捏住那点软肉使劲一揪。
  “哎呦。” 荀风疼得倒抽口气。
  顾彦鐤收回手,再次闭上眼假寐,不是,白景没有易容。
  荀风心中得意,就算怀疑又如何,没有实证,终究是白费力气。
  “大人,到了。”
  顾彦鐤亲自押着荀风踏入顾府,麻绳在荀风腕间勒出浅红印痕,他却半分没有嫌犯的局促,反而像逛园子般打量顾府:“顾大人,贵府和您一个性子,花木修得没半分旁逸斜出,连石子路铺得横平竖直,处处规整,倒省了我迷路。”
  顾彦鐤将荀风扔进大厅:“白景,将你的过往经历一一道来。”
  “恕难从命。”荀风站得笔直:“大人不妨先想想,此刻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若以官身,咱们该在府衙的公堂对质,而非您这雕梁画栋的私宅,若以主人,”他晃了晃手腕,麻绳摩擦的轻响在大厅里格外清晰,“总没捆着客人问话的道理吧?”
  荀风是很会揣度人心的,他清清楚楚明白顾彦鐤的不甘,顾彦鐤的愤怒,顾彦鐤的趣味,甚至连顾彦鐤未曾察觉的细微情绪都一清二楚。
  原先他以为顾彦鐤会震怒,可自从他将自己带到私宅而不是府衙时他明白了——他恨霍焚川,可又不舍霍焚川。
  这样矛盾的心态荀风最是乐见,说明他的小命能保住,说不定在他的斡旋下事情能发生转机。
  荀风翘起嘴角:“大人,其实您心里清楚,云耕的证词错漏百出,仅凭幼时习性断然不可判案,可大人还是把我绑来了,我想,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顾彦鐤深深看了荀风一眼,心弦微颤,没想到白景如此聪慧敏锐,“继续说。”
  荀风抬了抬手。
  顾彦鐤沉默片刻,给荀风解绑。
  “说起来,我倒听过些传闻,大人是从京城贬来松江府的?” 荀风的目光在顾彦鐤冷硬的侧脸游移,见他眉峰微动,慢悠悠添了句,“不知贬谪的缘由,会不会与那在江南一带流窜的骗子有关?大人是不是想抓住他戴罪立功?”
  “我在外漂泊这些年,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消息灵通得很,说不定我能帮上大人的忙。”
  顾彦鐤抬眼,眸色沉沉,只吐出两个字:“条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法眼,条件很简单。”荀风微微仰头,眼中的真挚透过浓密睫毛射向顾彦鐤:“我实在仰慕大人风姿,想跟您交个朋友罢了。”
  顾彦鐤不由慌神,像,白景的眼睛很像霍焚川。
  “是,像,像极了,彻明像极了女子。”白奇梅跪在佛前:“不不不,菩萨您睁开眼瞧瞧,彻明就是女子,不是男子,救苦救悲的观音菩萨,托生错胎不是彻明的错啊,您要罚就罚我,不要罚她!求求您让她醒来吧,彻明若平安,信女定为您盖寺庙,塑金身。”
  “夫人,不好了夫人。”银蕊哭着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杜郎中,杜郎中说家主不行了!”
  “什么?!”白奇梅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夫人,我们怎么办啊?”
  白奇梅强撑着站起来,快步走进卧房,一屋子的丫鬟小厮低声啜泣,云彻明躺在床上状若死人,白奇梅险些晕倒,杜郎中长叹一口气:“夫人,云家主的病本就是不治之症,能活二十年已是侥幸,您不要太过伤怀了,云家主脉象时有时无,汤药无用,唉,准备后事罢。”
  “狗屁!”白奇梅突然暴起,“我不信!彻明才二十岁,她不会死的!你在胡说八道!银蕊,快将这庸医赶出府去!”
  杜郎中摇摇头,背起药箱走了。
  云耕早已六神无主,完了完了完了,云彻明不会是被他气死的吧?心中惴惴不安,又见白奇梅状似疯子,嘴里尽说些疯言疯语,一会儿摸摸云彻明,一会儿跪在地上磕头,哭哭笑笑俨然神智不清,不行,他得溜。
  “不许走!你不许走!”白奇梅一下子拽住云耕,直往他身上拳打脚踢:“都是你,都怪你,云耕,若是彻明活不过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嫂子,你冷静点,是彻明自己不争气,关我什么事?”云耕心虚道。
  白奇梅恨不得将面前的云耕扒皮抽筋,五马分尸,她盯着他恶狠狠道:“彻明死,你死,不信走着瞧。”
  云耕吓得一哆嗦:“嫂子,你可是我亲嫂子。”白奇梅冷冷横了他一眼,转身去看云彻明,她抚摸云彻明的脸颊,冰冷刺骨,她握住云彻明的手,发现她的手里紧紧攥着玉佩。
  玉佩?玉佩!
  白奇梅眼睛大亮,“景儿,只有景儿能救彻明,快去把景儿找回来!云耕,你快去把景儿找来!”
  云耕像无头苍蝇在府里乱转,“谁看见白景了?白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