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不理解缘由,只是感觉自己没有必要成长到十九,仿若这样的成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胁迫。
  他对生活无感,对年岁却持以反抗,这看起来像是要做幸福小镇的彼得潘,但严自得想自己并非是不愿意成为大人,他仅仅只是觉得没有力气变成大人。
  成长到十九岁奇怪,成长到二十岁也奇怪,瘦小的人被迫套上宽大的西装,人进入套子,塞入罐头,规则框定于肉/体之上,这让严自得想起自己父母,想到老师,想到分明还没有长大却进入规则的同学。
  人类好奇怪,生活如此诡谲,严自得不愿意去理解,于是他选择放弃。
  只不过之前他念想太大,期冀死得轰轰烈烈,但现在条件全无,只剩下一个奇怪的人睁着假意真诚的眼睛叫他别死——
  严自得摘下耳机,手指碰过发丝黏着小型水雾,湿淋淋的,在小片肌理间下起一场无人觉察的雨,指腹湿了,但雨早在一刻钟前就停止。
  他甩了甩手,随便找了块空地蹲下,家就在前面一百米处,但他现在却没有那么多气力回家。
  他开始罕见来思考,思索旧世纪遗留的振聋发聩的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
  严自得无法选择,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全然陌生的脸。
  粉毛,白痴,二次元,杀马特,非主流。
  安有。
  严自得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记忆里也未曾出现任何粉色的色块。
  他似乎就此凭空而至,作为上帝的信使——可惜严自得不信上帝,他更乐意认为这是一场闹剧。
  他再将名词颠倒顺序排列。
  白痴,路怒症,大眼仔,粉毛,不要去死宣传人。
  嗯,严自得长舒一口气,他想自己总算是摸到隐藏的真相:
  是了,粉毛十有八九是传销负责人,就等着自己红着眼睛感动掉眼泪跟他去做电诈!
  坏粉毛。破传销。
  严自得后知后觉产生些被欺骗的愤怒,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沉默对世界竖了根手指。
  生存还是毁灭,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但严自得决定不去思考。
  他决定去实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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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圈圈圈,我们喜欢你,请不要选择死亡。
  当然,阅读这行字的你也是。
  第4章 我要跳河
  9/2 周六雨雨雨
  没死成功,被粉毛救了。
  不懂命运。被迫长到了十九岁。
  哒哒哒。
  严自得脚步轻快走回家。
  死亡之锤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他开始期待敲击时耳边传来的那声脆响。
  他想象蛋壳将以何种方式碎裂,该是从头顶亦或是拦腰折断?碎裂后蛋壳又该分成几份,如果不够繁复那也可以丑得发指,总归留下那么点印记也是好的。
  倘若换不到大家的眼泪也无妨,索性换个方式吓大家一下。严自得越想越兴奋,他踩着月光下的影子走,他开始期待零点,期待生日变作另一个祭日。
  只是眼前又诡异浮现出安有的脸,严自得晃了晃脑袋,仿若安有只是一捧透明的水,他摇晃一下就会泼洒而去。
  哒哒哒。
  严自得终于走到门口,月亮从残月圆成满月。
  他打开门,电视机播放着五彩画面,声音大得震人耳,父母窝在沙发间,中间隔了一张相片。
  严自得语气轻快:“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没有转头,但却调小了电视声音。
  这是他们家向来的惯例,在严自乐还在时,他们只要一回家就会向父母告知今日所有活动。
  报告内容不重要,毕竟父母从未真正在乎他,他们只是需要他说话——或者说是严自得自己迫切需要胸腔的震动,似乎只要有一个人动动嘴皮发出声音就会将空间中那种古怪的凝滞冲破。
  严自得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我们学习了火箭如何上天,我第一个做完,老师表扬了我,可惜我的火箭后来被一只狗撞碎了,我没有成功飞天。”
  说完他还特地做了一个嘴角下撇的可怜表情,做完他自己都发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给谁看。
  妈妈嗯了一声,严自得在心里接着她的话:
  那你之后可以教一下自乐。
  “那你之后可以教一下自乐。”
  bingo!严自得啊严自得,生活规律早已被你玩得团团转。
  严自得对自己一字无误的预测感到很满意。
  这些所谓的习惯汇聚而成的规律,严自得想自己早已掌握它们。
  他来到沙发前,半蹲下来抱起严自乐,他盯住父母的脸,笑眯眯说:“那我带哥哥上楼了。”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人一狗房间正好正对着。
  在严自乐还在时,他们的睡前活动往往是严自得带着严自乐偷跑出去遛弯,严自乐话很少,在父母面前尽心尽力扮演一只愚钝的狗,也只有跟严自得在一起时才偶尔说几句话。
  对话内容往往是:
  “严自得。”
  严自乐叫他。
  严自得双手插兜走他旁边:“要干嘛。”
  严自乐抬头看月:“没干嘛。”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就颇为无语。
  严自乐虽说是他的哥哥,但论起养育还得是严自得养他更多,毕竟他真的只是一条狗,四肢只用来行走,没有进化出使用工具的手。
  他只是一条狗,一条会说话的狗,一条会思考的狗。
  “没干嘛是干嘛?”严自得向来缺乏耐心,他讨厌严自乐这幅狗脸人样,“严自乐,你只要记住你是一条狗就好,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严自乐没理他,踏起四足,狗脸上不作任何表情,毛发皎然得快要和月色融为一体。
  严自得喉咙发紧,每当这时他就会开始后悔没给严自乐套上绳索。
  可是他知道严自乐不仅仅是条狗。
  现在严自乐死了,严自得也不再有理由半夜出门遛弯,一个人彳亍月色中像极了什么瘦长鬼影,所以他重新制定夜晚的规则。
  晚上八点,严自得将严自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窄小的床和一扇窗,他将严自乐放在床上,拉起那片沾有毛发的被褥盖过相片全身。
  啪嗒。
  严自得关掉灯。
  在黑暗中,他对严自乐说:“严自乐,明天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
  严自乐没有回答,但严自得知道,他以沉默代替答案。
  洗漱完毕严自得回到自己床上,他床头塞满了各种奇怪的书,但他从来不看,摆在床头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主人具有某种怪诞的品质。
  如今离生日只剩下不到十分钟,在这段时间,严自得正蹲在电脑前搜索怎么死掉才会吓大家一大跳。
  在半空中炸成烟花是不考虑了。全怪那个白痴粉毛开车技术太差。
  跳楼这件事严自得最不考虑,严自乐就是这么死的,作为旁观者,严自得想这种死确有震撼,但特么的严自乐用过了,他才不要和严自乐一个死法。
  被车撞看起来也不好,严自得认为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个好小子,没必要让别人因为自己背上刑罚。
  最后看来看去还是溺死最好,身体溺毙河流中,水流与羊水在生和死之际形成闭环,婴儿自羊水中流动,母亲痛苦地推挤其从胎膜中破芽,而将死的身体由水流包裹,身体蜷缩,自成为圈,从此踏入新一轮的生命循环。
  流水是生与死之间的桥梁。
  在生日来临的前一分钟,严自得终于敲定:
  朋友们!我选择溺死。
  与此同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是应川发来的短信。
  消息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严自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然跨入了一个新的年岁。
  应川紧接着发:哥,明天什么时候来?我给你准备了超级大礼物!
  可惜严自得对惊喜不感兴趣,毕竟应川十年如一日送他的都是同一类礼物:小学时送他60cm零食大礼包,初中送他1m2零食大礼包,现在他都不用猜,估计要送1m8零食大礼包,这和他身高相当。
  再准确一点,严自得要比这个即将到来的零食大礼包高上三厘米。
  他回复应川:明天周六不上课。
  应川回得很快:那明天见面吗?请你吃饭啊,过生日要吃顿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入水前不应该吃顿好的,他可不想溺水时还要呕吐,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应川知道自己今天的计划,应川太脆弱,脆弱到严自得有时候无法向他吐露任何山压一般的心绪。
  他希望应川的眼泪可以在他死后流,但绝不是生前。
  所以他果断回绝:不需要了,明天我爸妈带我出去玩。
  撒个小谎,撒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唯独应川会相信的小谎。
  对面慢了半拍才回:喔那好吧,希望你爸爸妈妈能像爱你哥哥那样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