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感受着信纸贴着胸口的温度,像感受着姬治婉的心跳。
  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应该就是信里说的药膏。
  “少主,要现在上药吗?”守夜的丫鬟见她情绪平复了些,轻声询问,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姜安亿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麻烦你了。”
  丫鬟应了声,取来干净的棉巾和剪刀,先轻轻将姜安亿后背缠着的绷带剪开。
  绷带早已被血渍浸透,粘连着伤口,稍一用力,姜安亿便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可她没像白天那样抗拒,只是咬着唇,脑子里想的是信上那句“别落下病根”,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连疼痛感都淡了几分。
  绷带拆开,后背的伤口狰狞可怖,血肉模糊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红肿。
  丫鬟看得心惊,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先用温盐水轻轻擦拭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污,才拿起那只小巧的瓷瓶,拔开瓶塞。
  “公子,涂好了,要不要再缠上绷带?”丫鬟问道。
  “不用了。”姜安亿轻声说,“让伤口透透气,也让这药香,多留一会儿。”
  丫鬟应了声,收拾好东西,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一人。
  自那封浸着玉兰香的信后,姜安亿的日夜,便被一场隐秘的期待撑了起来,
  白日里养伤时,后背的疼都像有了盼头,只等着暮色漫过宫墙,等那封带着姬治婉气息的信,悄悄撞进怀里。
  天刚擦黑,姜安亿就会让丫鬟把小桌挪到床边,素纸铺展,墨研得浓淡刚好。
  烛火跳着暖光,映着她指尖,却迟迟不落笔,要等,等那封来自昭阳宫的信,先暖透心口。
  往往是烛芯结了第一颗灯花时,门外会飘来丫鬟极轻的脚步声,压着雀跃:“公子,信来了。”
  姜安亿的呼吸会顿半拍,伸手去接时,指尖都带着微颤。
  信封永远是素色的,封口有时是歪扭的梅花印,有时是画得潦草的小猫,
  偶尔还会沾着一点极淡的脂粉香,是姬治婉常用的那款,清冽里藏着软。
  拆信时,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信纸展开,姬治婉的字迹总带着点仓促的软,墨痕偶尔晕开,像是写着写着,指尖就沁了汗,又或是落了泪。
  “今日梳发,宫女扯到我后颈,竟莫名颤了一下,安亿,是不是你留下的印记,还在偷偷想你?”
  “御花园的玉兰开了,香得我心慌,总觉得该和谁并肩闻,可脑子空空的,只知道那个人是你。”
  “白天对宫人发脾气,心里却在骂自己,若是你在,定会捏我脸说我凶,可我偏想让你捏,偏想听听你的声音。”
  “药膏还够用吗?”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温度的指尖,轻轻搔过心尖。
  姜安亿读着,眼眶会热,嘴角却忍不住往起扬,连后背的钝痛都淡了。
  她能想象出姬治婉的模样,趴在书桌上,耳尖红透,一边警惕着门外动静,一边咬着笔杆,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软,一笔一划写在纸上,连呼吸都带着偷来的雀跃与慌张。
  读完信,她才提笔。
  墨汁落在纸上,字迹是沉稳的,可字里行间,却藏着化不开的软:
  “后颈的印记,是我的,自然要想我,就像我,闭眼是你,睁眼也是你,连梦里,都在抱你。”
  “你凶也好看,我就爱你这模样,等你想起来,让你凶个够,只要你肯对着我。”
  “信纸别藏得太急,若是被人发现,大不了我去闯昭阳宫,只要能见到你,挨多少打都值。”
  写罢,她会对着信纸,指尖轻轻摩挲,像触着姬治婉的脸颊,然后折成小巧的形状,塞进信封,
  封口处,也学着姬治婉的样子,画一个小小的、歪扭的爱心。
  丫鬟取走信时,总会笑着说:“昭阳宫的姐姐也在等,每次我去,都能看到她的丫鬟在角门后,脚都快跺疼了。”
  姜安亿听着,心里暖得发烫。
  夜色渐深,烛火燃得更柔。姜安亿把姬治婉的信贴身放着,感受着信纸贴着心口的温度,像抱着她的人。
  姬治婉在昭阳宫的寝殿里,也是一样。拆开姜安亿的信,指尖会先碰一碰那小小的爱心,
  然后逐字逐句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信纸被她藏在枕头下,睡觉时,能闻到淡淡的墨香,像姜安亿的气息,缠在鼻尖,让她睡得格外安稳。
  姬治婉坐在昭阳宫的梳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枚玉簪,却久久没有插上发间。
  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眉梢眼角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像蒙了层薄雾的湖面。
  她总觉得,自那日摔了脑袋,回宫里之后,自己就像中了什么邪术。
  从前的昭阳公主,是何等骄傲。
  陛下指婚姜安亿时,她是一万个不乐意,为了让姜安亿知难而退,
  她特意找了宫里画技最差的画师,画了一幅丑态百出的画像送去,
  画像上的人眉眼歪斜,面色蜡黄,她当时看着,只觉得解气,想着姜安亿见了,定会吓得退婚。
  可如今……
  夜色漫上来时,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挠着,坐立难安。
  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盼着那个心腹小丫鬟,能像前几夜那样,揣着一封薄薄的信,偷偷从角门溜进来,把信塞到她手里。
  这太荒唐了。
  姬治婉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痛感唤醒那份清醒的厌恶。
  她是昭阳公主,是该对姜安亿避之不及、冷语相向的,怎么会盼着她的信?怎么会在拆开信封时,指尖发颤,耳尖发烫?
  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几封叠得整齐的信,都是姜安亿写来的。
  素色的信纸,沉稳的字迹,墨香里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暖意。
  她拿起一封,展开,那些字句像带着钩子,一下下勾着她的心:
  “治婉,今日见窗外玉兰落了些,竟想起你发间若簪着这花,定是极美的”
  “后背的伤已大好,多亏了你送的药膏,闻着那香,便像你在身边陪着我”
  “夜里静时,总想起你信里画的小猫,像极了你慌慌张张藏信的模样”。
  姬治婉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上竟泛起热意。
  她不明白,这些话明明该让她觉得轻浮又冒犯,可为什么读着,心里会像被温水浸着,软得一塌糊涂?
  更让她惶恐的是,自己写给姜安亿的信。
  那些信,都是她趁着宫女睡熟,在灯下偷偷写的。
  提笔时,脑子里明明告诫自己要冷淡,要疏离,可笔尖落下,字里行间却全是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今日御花园的秋千,我坐了坐,竟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该有个人在身后扶着”
  “后颈总有些痒,像有什么印记在发烫,是你……留下的吗?”
  “药膏你要好好用,别偷懒,我会偷偷问丫鬟你的近况”。
  写的时候不觉得,可写完重读,姬治婉总会惊出一身冷汗。
  这不是她,不是那个骄傲冷漠、视姜安亿如敝履的昭阳公主。
  这更像一个对姜安亿藏着满心牵挂,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傻子。
  她把信按在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又急又乱,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为什么?
  为什么摔了一跤,一切就都变了?
  为什么看到姜安亿被自己罚打大板时,心里会像被针扎一样疼?
  为什么闻到她的信息素时,会觉得无比熟悉,无比安心?
  为什么夜里做梦,总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抱着自己,声音温柔地叫着“治婉”?
  第9章 结婚
  姬治婉将信纸匆匆叠好,塞进枕头下时,指尖还带着墨痕的微凉。
  窗外已泛起鱼肚白,宫女轻手轻脚进来伺候梳洗,她望着铜镜里一身素衣的自己,忽然听见殿外传来细碎的议论
  “听说了吗?陛下已经定下日子,下个月十六,就给公主和姜公子完婚呢。”
  “大婚”二字像块石子,猛地砸进她心湖,漾开千层慌。
  她本该厌恶,本该抗拒。
  从前得知指婚时,她能找最丑的画师画肖像羞辱姜安亿,能对着前来问安的人冷脸相对,能把“此生不嫁此等凡夫俗子”挂在嘴边。
  可此刻,心慌里竟掺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像春日里刚冒尖的芽,怯生生的,却藏不住要冒头的暖意。
  接下来的日子,昭阳宫被红绸一层层裹起,剪彩的喜字贴满窗棂,绣着龙凤的锦缎堆了半间殿,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熏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