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回应:好,有点闷,出去透透气。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沉默地走向那个人工湖。
  天气并不算好,还没走两步,就已经听到闷闷的雷声。
  正常人这个时候都会停住脚步,回去了。
  但不巧,我和她,都不是正常人。
  她径直走到了那棵垂柳下,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黑黢黢的湖心。
  我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薄荷香,混合着晚风的味道。
  沉默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陆暖笙,我有时候想,或许你是对的。
  我浑身一僵,几乎要以为她发现了什么。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微微侧头看她。
  黑暗中,她的侧脸线条模糊有一种易碎般的柔和。
  什么?我轻声问,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当家里唯一的孩子,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悠远,确实比较幸福。至少,不用从小就担心,有人会抢走你的东西,甚至你的命。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扮演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我知道,此刻任何打断都可能让她缩回壳里。
  那个人没救我,但我还是得救了。是一个扫院子的阿姨发现了我,把我捞了上来。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苍白无力,捡回一条命。
  病好了之后,我又去了那个池塘边。她的语调恢复了平静:然后,我在岸边的枯草丛里,捡到了一个纽扣。
  我把它收了起来。我当时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这个见死不救的人。我家境复杂,很多人盯着,有人想我死,不奇怪。但到底是谁,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我屏住呼吸,感觉自己更了解她了一瞬间。
  她的偏执,她的控制欲,她的不信任根源在这里。
  我查了很久,没有头绪。像个无头苍蝇。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事过境迁的冰冷,直到有一天,家里保姆清理旧衣,让我把一些不要的衣服挑出来捐掉。我在我父亲那堆不要的衣服里,看到了一件他很久不穿的旧外套。
  她的呼吸变得轻微急促:我本来没在意。但就那么一瞥我看到那件外套的袖口上,少了一颗纽扣。而剩下的那颗和我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尽管已经猜到了答案,亲耳听到她证实,我还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她的父亲,竟然是那个想要在岸边冷眼看着她溺毙的人。
  我不信邪。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颤音,我拿着那颗纽扣,偷偷去比对严丝合缝。他这件衣服上,真真切切,少的就是这一颗。
  她抬起头: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个儿子,比我还大。为了让他那个宝贝儿子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我这个碍事的女儿当然得消失。
  信念的彻底崩塌。我终于明白了她那份深入骨髓的冰冷从何而来。
  被最亲最信任的人,以最残忍的方式背叛和谋杀未遂,这种创伤,足以扭曲任何一个灵魂。
  空气死寂。我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同情?在如此血淋淋的真相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那你那个哥哥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
  沈思诺沉默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湖风更冷了,吹得我遍体生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清晰得可怕的猜想刺入我的脑海
  那个私生子哥哥会不会已经死了
  他啊沈思诺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柳梢:他后来出国了。据说,在国外一次滑雪意外中没能救回来。
  滑雪意外
  我知道,一定是她的手笔。
  沈思诺,我哪里比你有过之而不及,那不也是你哥哥吗
  其实,意外这种东西说起来复杂,做起来,有时候反而很简单。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关键在于时机,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推动。
  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她在说什么?她是在承认吗?!
  比如她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着,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理论案例,一个被霸凌到长期失眠,精神焦虑的人,最后承受不住跳楼,也合情合理。
  张薇!她在说张薇!
  录下来!必须录下来!这是证据!铁证!
  又或者沈思诺仿佛没有察觉到我的惊骇,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一个本来就被判定私生活不检点的女生,经常出入酒吧这些地方,变得腐蚀,最后精神失常吞药,看起来也不无道理。
  王倩!是王倩!
  她朝我走近了一步,雨前的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拂过脸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毛骨悚然的亲昵:
  警察来了,也只会认为是自杀,毕竟,谁会想到,有人能算计得那么精准呢?连当事人自己的情绪习惯,甚至是家庭矛盾,都能成为计划的一部分。
  她全都承认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想起她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声音,讲述童年被父亲抛弃在冰冷池水中的绝望时,我的心,竟然真的疼了。
  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疼痛。我仿佛能看到那个看着岸边身影决绝离去的小女孩。
  我们都在童年里杀死了什么。我们带着原罪活下来的怪物。
  在那一瞬间,恨意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共鸣和心疼。
  这种心疼,比恨意更让我恐惧。
  因为它意味着,我的防线在崩塌。
  那我之前的调查,我的隐忍,我胸口的这枚摄像机,又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可笑的闹剧吗?
  我处心积虑想要找到证据将她送进监狱,却在接近真相核心的时刻,发现自己可耻地与她产生了共情?
  这简直是对我所有努力的最大嘲讽
  冷吗?
  沈思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混乱思绪。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我脸颊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动作,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要下雨了,回去吧。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只是我的幻觉。
  她不再看我,转身,率先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浓稠的夜色中,依旧挺拔,决绝。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没过多久暴雨前的第一滴雨点,冰凉地砸在我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滑落,像一滴迟来的眼泪。
  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微型摄像机的指示灯,在衣物的掩盖下,应该已经熄灭了。一段足以将沈思诺推向深渊的录音,已经静静地存储在了里面。
  证据拿到了。
  可我却没有丝毫胜利的感觉。
  我触碰到了她最深的伤口,却也看到了自己灵魂里同样黑暗的倒影。
  这次湖边夜谈,我没有输,却感觉自己一败涂地。
  我想要的,真的是将她送进监狱吗?
  雨水渐渐密集起来,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陆暖笙,你不能心软。
  沈思诺,你给了我真相,却也给了我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而我,似乎已经失去了挥刀斩断的勇气。
  第40章 她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在冰冷的雨水中待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才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般,踉跄地走回宿舍。
  沈思诺已经洗漱完毕,穿着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指尖敲击着键盘,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我沉默地走进洗手间,热水冲刷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刺痛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
  胸口的微型摄像机,被我小心翼翼地取下,藏进洗漱用品袋最隐秘的夹层。
  那小小的金属块,此刻重逾千斤。
  证据。铁证。足以将她定罪,将她从我身边彻底剥离,或许也能将我从这扭曲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的证据。
  我没办法不恨,我像个傻子被她耍的团团转,我最后的朋友都因为她讲我恨之入骨。
  可是,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一丝解脱?
  我洗漱完,换上干睡衣,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背对着她,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明天。明天我应该做什么?
  拿着录音去报警?将这段充斥着罪恶的对话公之于众?看着沈思诺被逮捕,接受审判,银铛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