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墨瞥了他一眼:“没看到头顶有火光么, 还是生魂。”
  云清拉着简衔羽过来, 远远地看到白清明, 接着露齿一笑, 真当得上明眸皓齿, 唤道:“白老板,你可来了, 这个人可半点不安分。”
  白清明忙问:“另一个呢?”
  “丢不了, 这人在哪里, 另一个就跟到哪里, 锁链都用不上。”
  白清明朝他们身后看去, 果然看到卖伞郎背着个竹筐子慢吞吞地跟着。
  简衔羽看到白清明都惊了, 看了他半晌, 才问: “你也死了吗? ”
  “在下没死, 你也没死。”
  简衔羽不明白了, 看看身边的云清道:“黑白无常都抓着我了, 怎么会没死。 如果我没死, 又怎么能到这望乡台?”
  云清笑道:“你是没死呢,这只小精怪可没想要你的命。”
  简衔羽回头看卖伞郎, 怎么看怎么面目可憎, 目色变冷转到一边,像是多看他一眼都要了他的命了。卖伞郎这两日都没得了他的好脸色, 也没什么, 只是看到白清明心里难免愧疚胆怯, 低着头讷讷地不出声。
  云清解释说:“我收到了你的信, 还没来得及细查, 就听到下头的人来报, 说是一个精怪带着一个生魂闯进了鬼门关。我和云墨赶去一盘问, 可不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简衔羽。我问这小精怪为何要闯冥界的地府, 一般人可是躲都躲不及呢。他那嘴巴就紧得像蚌壳一般,撬都撬不开。 ”
  白清明看了那脑袋越埋越深的卖伞郎, 对云清说:“生魂离身太久怕是不好, 能不能先把他放回去。”
  云清摇头,“放回去也要有处可放啊, 他的肉身被藏起来了, 我也找不着。”
  几人一起看始作俑者, 他的头几乎要埋在胸前。
  云清劝道:“坏胚子我云清见多了, 无恶不作的哪有像你这样的。你呀, 看起来也是个老实孩子, 怎么这样的糊涂。他欠了你, 他终究要还的, 还债也有先来后到的, 对不对? ”
  卖伞郎点点头。
  “那就将他放回去吧。”
  卖伞郎抬头看了简衔羽一眼, 又摇摇头。
  “哼……”瞧他这样冥顽不灵, 一直没讲话的云墨冷笑一声,“你真是没救了, 这地府哪是你这等小精怪来去自如的地方? !若不是我和云清得了白老板的消息给你瞒着,这会儿早就请了雷刑, 把你打回原形了, 还由得你作怪! ”
  云清端了茶盏给他, 又拍拍他的肩,“消消气, 消消气, 就这么个小东西还请雷刑呢, 折死他了。”
  白清明:“……”
  这二人在一起久了, 就像夫妻俩关起门来打孩子, 一唱一和的就会吓唬人。
  卖伞郎听他们这么说, 心里也是怕的, 来之前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只是他不甘心这样糊涂地死了。即使是要死, 也要明明白白地死。
  他本就没什么法力, 这两日又是抢人又是闯地府, 此时只觉得内里空了一大块似的, 脸色如枯木, 眼神如干涸的泉眼, 木愣愣地坐着。
  白清明觉得他心里是什么都清楚的, 只是依旧要这么做, 叹气问:“伞哥儿,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
  卖伞郎那蚌壳一样的嘴终于张开了,“我想要带他去看一看三生石。”
  “你想要他想起来上一世的事? ”
  “不, 我想看一看, 下一世他的姻缘在哪里, 是不是该还我了。”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 我就等, 不是的话,我还是会等。”
  白清明笑道:“都是等, 有何分别。”
  卖伞郎一脸坦然道:“有分别,我想知道, 是满怀期待地等, 还是继续无望地等。”
  简衔羽静静听着, 被这句话触动了心弦般, 终于看向了他: “你若只是要这些, 为何不早说。”
  卖伞郎一本正经地说:“你讨厌我, 所以我不想告诉你。”
  简衔羽蹙眉, 竟被这孩子气的控诉堵住了喉咙, 一时间灵魂深处好似被猫爪子狠挠了一下, 莫名地难过起来, 想说“我不讨厌你”, 却是违心的。
  他这执拗的性子是谁都劝不住的, 除非真的请雷劈死他。
  云清看白老板是真的疼他, 也愿意卖他个人情, 站起来说: “既然要看三生石, 那就去吧, 地府也不是生魂该待的地方。”
  (十九)
  三生石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比寻常石头大了一些, 颜色黝黑, 被水冲刷得表面光洁如脂。
  三生石只记姻缘, 谢翎与谢羽虽是两世, 但谢羽从会走路起就去摸兵器架, 一直到死都没花半分心思在女子身上, 自然是没有姻缘的。
  简衔羽把右手放在石头上, 石头表面好似有波纹荡起, 而后越来越清澈, 石面成了一面可以窥视内里的镜子, 而镜中的一切又回到了谢翎那一世兵荒马乱时。
  九十九桥镇正式开战的前一日,军队安排镇上的百姓们躲进镇后的山谷中。
  有些老人家不肯走, 要死在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家里。也有些人不肯走, 要在自己的小院里晒太阳。
  谢翎送别家人时, 谢夫人红着眼角,只嘱咐他,无论如何,他们一切都会好。反而是他那个参了别人一辈子的爹慌了神,握着他的手说,你可一定要活着啊。谢翎点点头,那边身子沉重的大嫂由丫头扶着过来,又哭到:“小叔千万保重,来年还要你抱着小侄子抓周呢。谢翎依旧笑着点头。
  看着谢家一百多口的车队融入了镇上躲兵祸的人蛇长队中, 谢翎转身去了那个不肯走的人的小院。
  是个难得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他与卖伞郎晒了半日的太阳, 说了不少话, 每一句都是告别的话。
  “伞哥儿, 对不住了, 家快守不住了。”
  “小人知道。”
  “下一世, 我还来九十九桥镇,把家夺回来。”
  “那小人等你。”
  “下一世, 你做姑娘吧。”
  “那小人要做个什么样的姑娘?四处卖伞的姑娘, 还是官家养在深闺的姑娘?”
  “……
  ”谢翎想了想, 竟想不出什么样的姑娘好,“是你就好。”
  “好。”
  谢翎看着卖伞郎那少年妍丽的眉眼, 想着来世做姑娘也定然是个漂亮的姑娘, 他也不亏。
  下午落了一阵细雨, 入夜后, 皎洁的银盘又挂在当空, 月辉如潮水般铺了一地。
  二人如寻常夫妻般吃了晚饭, 卖伞郎突然说:“我伺候你洗个澡吧。”
  谢翎哑然, 看他忙碌地烧了热水, 一桶桶地将水提到并蒂莲花的屏风后, 水汽氤氲中, 莫名的潮湿香气散开来。卖伞郎去找了干丝瓜瓢来, 挽高了袖子, 小臂如一截鲜嫩藕, 谢翎心中一跳, 转头不敢再看。
  卖伞郎的脸被热气熏得红艳艳的, 正待给他散下头发, 却看到旁边的衣裳堆里, 有个小小的木雕。他拿上手, 细致地看着, 虽只有巴掌大, 却是按照真人比例去雕就,容貌也细致, 真当是栩栩如生。想来是平日里经常拿来摩挲把玩的缘故, 木头中的油脂沁出, 整个小木雕入手柔润, 木香四溢。
  谢翎见背后没了动静, 一回头,看卖伞郎拿着那小木雕把玩, 铁血的将军也有几分被拆穿的不自然。
  “ 咳! 军中 枯燥……军 中枯燥……”
  卖伞郎低眉一笑, 解了他的头发, 抹了皂角, 轻轻揉搓。洗干净了他的头发, 又仔细地给他擦了背, 谢翎在这轻柔的揉搓中慢慢打起了瞌睡。直到感觉到木桶中的水“哗啦”的一声猛地溢出来, 狭小的木桶中顿时拥挤不堪, 他怀里坐了个人, 双手一拢, 满怀软玉温香。
  这下谢翎再傻都觉出了不对劲,他睁开眼, 面前水中起伏着的是少女才有的身形, 胸前微微起伏的沟壑, 仙鹤般雪白的颈子, 沉静的不知羞涩为何物的眼。
  “你……你是……”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卖伞郎微微一笑, 苦涩道:“我是做伞的手艺人, 姓赵, 家中小院里种了母亲喜爱的木槿花, 单名一个槿字。家族有训, 传男不传女。我父亲有心传给我, 于是瞒下了族人, 将我当男孩儿养。”
  “……”
  “我不是男子, 却必须是男子,不施粉黛, 不穿罗裙, 不得出嫁。”
  “……”
  “可今日我想跟你做一次寻常夫妻。”
  谢翎久久地不能回神, 眼前是他心意相通的伞哥儿, 不能倾诉爱意的爱人, 仿似灼若芙蕖出绿波的洛神, 一时间痴了, 又心中大痛。
  谢翎怔道:“没有八抬大轿, 三媒六聘。”
  那英气的少女却有着堪比男子的胸怀, 笑道:“无妨。”
  “明日我将战死沙场, 马革裹尸。”
  “也无妨。”
  “我……”
  少女的藕臂藤条般柔柔地缠上去, 款款相就, 带着叹息:“你这人……啰嗦得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