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体还好?
  江煦暼了眼莳婉面白如纸的短命样,见她强忍颤抖,思及探查到的消息,不语。
  无能,还体弱。
  幽州那边莫不是癔症了?
  竟真的派了个这样的人来......还是说,是见前面那些类型的女子行不通,打算另辟蹊径了?
  江煦心头思绪一转,“既然如此,那今日便算了。”
  军中都是男子,打仗杀敌最为擅长,但若要他们端茶倒水,便有些水土不服了。
  倒不如把这细作拴在眼前,一举两得。
  他淡淡道:“明日开始,你便来本王的院子伺候吧。”
  莳婉一怔,又联想到愉儿所说的当丫鬟的言论,一时间整颗心坠至冰底,话也有些不甚利索,“大、大王的意思是......?”
  江煦随口道:“都是琐事,你只管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再每日晨间在院中洒扫一番即可。”
  “本王不喜外人近身。”
  靖北军来济川已经大几日,直至今早才入城安寨扎营,太守府那些仆从们早就跑得干干净净了。剩下的,也不过是极少数实在没地方去了,才强勉待在这儿,等着大军入城。
  事务繁多,自然是用人不拘。
  莳婉闻言,面上飞快闪过两丝惊喜,“谢大王恩典。”而后不知是想到什么,有些犹豫。
  莳婉从七岁到柳梢台开始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奈何身量纤纤,容貌出挑,吴妈妈这才做主将她留了下来。
  若说伺候人,她虽也会一些,但属实是不太擅长。
  毕竟倒酒揉肩和铺床扫地,两者之间还是很有区别的。
  莳婉这幅模样落在江煦眼底,惹得他眼底神色深了深。
  洛阳的皇亲贵胄多好美色,男女皆可,尤其是姿容美艳,身体孱弱者,更是尤为喜爱。
  这种特殊癖好,由上及下,经由皇城洛阳辐射周围,哪怕是江煦所在的北方地区,此现象亦是屡见不鲜。
  这些见闻还是行军打仗时,父亲的同僚们喝了酒,玩笑话一般曾与他说过的。
  后来,父亲死了,那些开玩笑的同僚们也死了。
  他的思绪飞快掠过,神情不变,语气添上些不耐,“若是不会就去问,本王可没什么多余的机会能给你。”
  莳婉回神,心下松了口气,边默默又加上一笔。
  睚眦必报,性情多变,尤其缺乏耐心。
  每多说上一句,便宛如在老虎头上拔毛,步步惊心。
  她忙调整策略,一口应下,“奴婢会跟着旁人好好学的,定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
  莳婉不知江煦心中所想,只下意识认为得让对方觉得她还算是有些用处。
  江煦见状,面色稍霁。
  两人心中各有想法,一阵无言,恍然间竟显出了几分和谐之意,窗外淡淡花香萦绕,更添静谧。
  暗香浮动,经由春日微风吹拂,飘至平宿某客栈内。
  屋里,阿凌一觉醒来,整个人头痛欲裂。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醒,乍然起身后,思绪渐明,便惊觉不对——
  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都不见莳婉的踪影,又瞧见桌案上摆着的碎银,阿凌顷刻间便回过味来。
  昨夜一到客栈,她不过喝了两盏茶水便头昏脑涨,再加上颈部处隐隐传来的酸痛......
  天塌了!!!
  莳婉定是连夜逃了!
  一时间,阿凌也顾不上什么有的没的,忙脚下生风跑去最近的驿站送信,边马不停蹄往湖州赶。
  驴车依旧待在草垛旁,只这次,被迫跑出一阵残影。
  ......
  *
  书房内,莳婉离开后,恰逢副将景彦搜寻归来。
  今日夜间突袭所得,可谓收获满满。
  景彦稍稍一松,袋里的金饼、珠宝便尽数散落开来,他找出其中一块儿,上前递给江煦。
  拳头大的金饼,重量十分敦实,边角处有个微微的凸起,打着“吴”字。
  世家大族多会以此来表现身份,彰显财力。
  江煦仔仔细细看过,不置可否。
  南元朝堂,外部瞧着金碧辉煌,实则内里早就腐朽不堪,只是江煦未尝想到,军费有亏空不假,但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他的目光停驻在方才整理出的信笺上,信上所写,皆是这两三日从叛徒口中审问出的信息。
  “刺史五千金。”
  “县令七百银。”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所有的地方官职在这封信上皆可寻到。
  官员的任命、擢升等皆是由吏部负责,江煦神色转冷,脑海中思及吏部尚书裴晟的那张脸,抿唇不语。
  吴家和张家虽是所谓世家,雄踞一方,可要直接联络到洛阳城的裴尚书,那定是不成的。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金色的霞光覆于江煦面颊之上,更显得其鼻挺唇薄,纤长睫毛微微眨动,视线静止某处,无端增添几缕肃杀气息。
  与一般世家子弟从小熟读圣贤书的成长经历不同,江煦的孩童时期皆是在行军打仗的实践中度过的。
  这也导致他很多文绉绉的事情是半路出家,想要学成,就须得付出更多的精力。譬如字迹,自十四岁起,这八年来潜移默化,日日用功,才练成如今一手出色的楷体。
  半晌,江煦手执朱笔,在信笺上划上几笔,其中“沈奂”的名讳被着重圈了出来。
  幽州最大粮商沈国玉的独子,此人性情独断,刚愎自用,然而却是家族坚定的拥趸,故而颇受沈家话事人沈青的信任。
  副将景彦见状,赶忙继续汇报道:“沈刺史一到封地,就以‘备边屯田’之名,圈民田三千顷。不仅如此,次日便派遣手下持槊丈地,遇良田则插帜,美名其曰为‘官用’。”
  思及此,江煦不免哂笑出声,“官用?”
  江煦不必继续往后再问,也能凭这寥寥几句想象出当时的情况。
  这白底黑字下,沾染上的人命必定只多不少。
  他神色冷冷,“金印换白骨,真是好手段啊。”
  江煦当即蘸了墨,细写下几人的名讳,而后用金饼压住信笺,放置于桌案一角,吩咐道:“快马加鞭,把名单转交给萧驰节。”嗓音冷然,暗藏杀意,“天赐良机,当断其喉。”
  景彦依言接过,告退离去。
  *
  不过大半日,全军上下都知道自家大王身边破天荒地多了个女子。
  虽说是在院内做些芝麻大小的活儿,但传言传到最后,俨然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等消息传出济川,已经变成靖北王“收了”莳婉。
  然而,此刻正身处风暴中心的人,却对此浑然不觉。
  莳婉回来时临近午时,丫鬟愉儿见她回来,赶忙把特意留下的大半块儿烧饼递给她吃。
  莳婉忙道了声谢,便专心吃起来。
  饼皮酥脆,呈淡淡的金黄色,一口咬下去直掉渣。饼的中间不知撒了什么香料,麦子的焦香和淡淡的咸味混合其中,一浪又一浪,冲击着她的味蕾。
  莳婉饿了许久,但她的吃相素来斯文,于是在愉儿眼里,便只能瞧见莳婉如同一只小仓鼠般,一口连一口,中间咀嚼的停顿都极为短暂。
  愉儿脸色微红,“婉儿姐姐,你慢些吃,厨房那边还有!”
  吃完饼,就着温茶润了润嗓,待彻底填饱肚子,莳婉心里反倒短暂松缓了几分。
  江煦给她派了外院的活儿干,证明短时间内她便不必像今夜在牢中那般,每时每刻与其打交道。且大军才入城不久,百废俱兴,他身为主帅,要忙的大事小事肯定不少。
  比起柳梢台的吴妈妈,至少眼下她不必日日卖笑唱曲儿了。江煦身份贵重,真想听曲儿,外头那些也会一拥而上,根本轮不到她献丑。
  再者,打扫这种活计,她其实是会的,只是从未扫过这么贵重的宅院,想来上手也就是小几日的功夫罢。莳婉苦中作乐地想着,边和愉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试图询问一些干活的要点和细节。
  愉儿宛如慈母看见子女将要远行,思索着知晓的那些规矩,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洒扫时,尤其是庭院中的青石板要擦干净些,你切记。”
  “大王喝的茶水要七分烫,你切记。”
  莳婉闻言,一一点头记下。
  半晌,愉儿交代完,听见外头有人来喊,忙应了声,便拍了拍衣裳起身出门。临走前似乎是想到什么,猛然转头,语调显得格外高扬,“对了,婉儿姐姐!”
  “大王每日寅时三刻要起来练剑。”
  “你切记!”
  莳婉的脑袋点至一半,下意识缩了回去,不可置信地喃喃自问,“......寅时三刻?!”
  “每日?!”
  这句善意的提醒仿佛魔音,子夜时分还在莳婉的脑中不停晃悠,以至于翌日晨起时,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
  强撑着又多敷了两层脂粉,才勉强盖住眼下的青黑,赶在寅时二刻赶去了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