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煦抬眸,投向不远处。
  此地无人,唯余极淡的皂角香气,片刻,皆数被血腥味覆盖。
  *
  夜色如墨,已是丑时光景。
  莳婉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间,面色极为痛苦。
  梦中,她以为又是和前几日那般,无限在暗牢中重复打转,谁知这次一睁眼,竟是在一片空地上。
  暮色如血,马匹的嘶吼伴着甲胄的碰撞声,熙熙攘攘,极具冲击力——
  一面旗帜高扬,米白为底,金色镶边,上头赫然写着个“幽”字。
  接着画面一闪,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江煦身处人流中,身侧不知何时涌出一陌生兵卒,手持利刃朝他后背处刺去。
  莳婉猛然从榻上坐起,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盖着的被褥。夜半时分,外头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打枝叶,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恰如方才梦境所见。
  金戈交鸣,浮尸遍野。
  冷汗顺着里衣一路向下,浸湿后背。
  每每心口犯疼,入夜后便十有八九会做这种奇怪的梦境,到如今也有近十次了,因此,小几个时辰前在正院时,她心里虽怕,却也是隐隐有所预料的。
  但这回的梦......太过于匪夷所思。
  梦境中的一切过于真实,甚至于那名兵卒右眼角处的刀疤都极为清晰,然而再细想,莳婉却是记不起更多细节了。
  她如今身份尴尬,又才惹了祸事,此事......还是就此烂在肚子里为好。
  靖北军这几年以来鲜有败绩,江煦本人又是武艺高超、一夫当关,这样的情况下,就算她犯蠢真说出口,对方怕是也只会以为她癔症了。
  想通其中关窍,莳婉默默平复了会儿,复又入睡。
  窗外,雨势渐盛,片刻,空中忽地滚过一阵闷雷。
  那声响不似晚春雨季,惯常、干脆的雷鸣声,倒像是病叟在胸腔里,隐隐咳不出的淤血,沉沉地压覆在房顶。
  *
  翌日,天空鱼肚泛白,昨夜下过雨,晨起还有些将散未散的薄雾。
  莳婉赶在寅时三刻前至正院时,江煦已经在练武了。
  他这次没有用剑,而是少见地练起了长枪。枪头寒光闪烁,枪杆笔直,入目所及,男人的每一式皆是迅速又精准。
  好一会儿,对方才施施然停下动作,对她的方向招招手,见莳婉过来,才道:“今日雨雾重,适合接些晨露。”
  莳婉闻言一顿,点头应下,问道:“大王可要喝茶?”
  她昨夜才犯了事,又因着梦魇,堪堪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再这么杵在江煦跟前,保不准今日会如何,倒不如借着倒茶采晨露的功夫喘口气。
  江煦闻言,这次却是没有再如往常般让她去,只是目光很淡地瞅了她一眼,“待在本王身边不好?”
  这句话透露出的意味颇多。
  莳婉本就心中有鬼,这下无意识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大王何出此言?”
  这婉儿今日一来便是心不在焉,虽频繁克制,可江煦常行军打仗,颇会识人,哪能看不出对方如此拙劣的演技呢?
  昨夜那事他还没怎么跟她算了,这家伙倒是自个儿先疑神疑鬼起来了?
  还是说......之前二十多日的乖巧,确实是这人假扮的?
  江煦直白道:“你有事瞒着本王。”
  他给了婉儿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既如此,那便怪不得他了。
  “本王之前便说过。”江煦的语调带着笑意,“既然你到了此地,那你,便是本王的所有物了。”
  乱世下,人本就是可以被交易的货物,尤其是她这般空有皮囊、出身卑贱的,是最适合作为‘礼物’的人选。
  吴家的人想必早就知晓婉儿在他这儿,久久未派人来,定然是权衡之后将其半舍弃了。
  江煦回神,眼角微弯,看向莳婉,“婉儿,本王的确对你有点儿兴趣。”
  莳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情短暂闪过一丝空白。
  在柳梢台时,也曾有客人一掷千金,言及对她兴趣颇浓,而后——
  便是......
  男人轻转长枪,枪尾处的黑红璎珞随风拂动,这样锋利的兵器横于眼前,压迫感双倍袭来。
  相似的场景,然而这回,莳婉竟是没那么怕了。
  所以,江煦昨夜没有借机处死她,也是因着这份“兴趣”吗?
  那,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兴趣......应当也能让她短暂地再活几日吧?
  江煦见她发怔,继续道:“你也算聪慧,自然明白这份‘兴趣’不过是一时的,无法长久。”
  大丈夫,有所喜恶,实属常事。
  他所在意的,是婉儿明明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却迟迟不表态。
  若不是见她这些天数次试探后,都乖巧听话,不曾僭越,如今,他也不会和她说这些。
  “这是本王给你唯一的机会。”
  他紧盯着眼前的人,“若有内情,尽可畅所欲言。”
  说?不,不能说的。
  若是说了,江煦定不会信她,极大可能还会认为她中了邪,被妖祟缠身。
  “奴婢不明白大王的意思,奴婢只是害怕......”
  害怕?江煦嗤笑出声,等了片刻,不承想得了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婉儿,若是有事欺瞒,还执迷不悟。”
  ”你信不信,本王能即刻送你上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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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的宝宝们辛苦啦~考完好好休息呀[加油]
  第9章 兴趣 “大王......何必戏耍奴婢……
  莳婉自然是信的。
  她心口处的伤尚未完全好转,至今情绪激动须得强忍时,那处仍然会隐隐泛起一阵细密的阵痛,仿佛被虫蚁啃食。
  莳婉当下没那么怕他了,却依旧因着这话本能地颤栗着。
  天色破晓,昨夜的雨水被明朗的光芒照耀,冷与热相融,叫她有些冰火两重天的错觉,“奴婢绝无异心,还请大王明察!”
  被掳至此处这么多天,她便没想着能很快全身而退了。
  她整日小心翼翼,也丝毫不同外头联络,为何江煦就是丁点儿的信任也不肯给呢?
  明明......已经将她当做路边的猫儿狗儿,那又为何要求要如此严苛?
  莳婉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垂首低眉,继续忍耐,“大王如果疑心,可随时验证。”
  当下世道乱,人的欲望在杂乱的环境里无限放大,这种能者尤甚。而这种情况下,矮子里拔高个,对方待她,竟也算是比较厚道了。
  论迹不论心。
  昨夜的事情恰如一道曙光,轻轻打在莳婉身上,有那么一瞬,让她瞧见了某种别的可能性。
  是否......江煦此人,应当换种顺毛法?
  莳婉牵起笑脸,正欲开口,可触及江煦森然的目光,下意识一惊。
  正怔愣着,男人的手已然伸了过来——
  颈脖处传来的窒息感让她迅速回神,唇瓣微张,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生理性的泪水快速溢出,带着些咸涩,几乎模糊掉她整个视线,“大、咳......”
  江煦的指尖渐渐收紧。
  绝对力量的碾压下,愈发显得她像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小小的,像是立刻就要消失不见。
  莳婉身子发软,顷刻失了着力点,只能由着对方肆意作弄,“大、王。”
  见她如此痛苦,江煦反倒愉悦了许多,静静欣赏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后关头猛然松开了手。
  莳婉忙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狼狈地趴在地上,心里尚未完全消弭的惧意,转瞬便被另一种类似的畏怯所替代。
  她忍不住张了张唇,视线只盯着地面瞧,试图躲开立于眼前的男人。
  下一刻,江煦微微弯着腰,半蹲了下来,边抬起她的下巴,莳婉无法,只好被迫与他对视。
  两两视线相撞,江煦眼底的讥讽与嘲弄无所遁形,他的唇角弯成一个能明显捕捉到的弧度,笑着问她,“怎么?”似乎是不解,但更像是故意的,“你不是说,让本王可以随时验证吗?”
  “这便不行了?”
  “大王......何必戏耍奴婢?”莳婉声量极小,可两人离得这般近,江煦自然毫不费力听见了。
  他手下稍一用力,轻掐着莳婉的脸掰了过来,“戏耍?”语气和煦,“本王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其身罢了。”
  莳婉面上害怕地垂下眼,紧咬着唇瓣。
  这些日子,她始终不曾怠慢,除了怕被认为无用惨遭抛弃外,更多的,则是因着江煦身边竟不曾有侍妾。
  过去在柳梢台时,在她面前,那些男人的生理需求从来不加掩饰,若不是有吴妈妈专门派守的人,她怕是早就成了其中满足欲望的一员。
  尽管这也是为了将她以处子之身卖个好价钱,但莳婉依然心存感激。
  毕竟她是实打实享受了好处。
  当下亦然。
  莳婉借着“靖北王贴身丫鬟”的名号,明里暗里享受了不少优待,按常理,这应当能与那些所受到的伤害所抵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