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思绪转瞬即逝,化在吐息之间。
  然而,这样匪夷所思的想法不过堪堪冒出头,江煦反倒先被其中的逾越与冲动震住,掌心甚至破天荒地渗出几丝薄汗,几不可察。
  除去他自己,旁人毫无所觉。
  窗棂尚未关严,偶有微风溜进,吹得瓶内的芍药花轻轻摇摆,微黄的光影落在屏风上,随之一道簌簌颤动。
  恰如他心,随风而摆。
  莳婉低头肃立,听到江煦的暗示,几乎是没怎么犹豫便正色道:“大王,您说的可是湖州吴家的长子?”
  “奴婢与他过去是有些情谊,可绝非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儿。”
  江煦静静注视着眼前的人,见她提起男女欢好这等事宜也毫无羞赧之情,不由得眸色渐深。
  莳婉说得坦诚,全然不觉江煦望来的目光早已偷偷变了几丝味道,怕他不信,继续耐心解释道:“奴婢是歌女出身,逢场作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
  “吴家......是那般显赫的家族,奴婢从未有过丝毫非分之想。”
  她灵光一闪,又道:“再者,吴家公子,也并非是奴婢喜欢的类型。”
  这次的沉默短了许多,须臾,江煦幽幽出声,“如你所言,那......是他会错了意?”
  莳婉恭敬道:“大王明察秋毫!”
  “嗯。”江煦随手拨弄了两下那开得正好的花卉,道:“都是他的错。”
  这话有些怪怪的。
  但此刻,莳婉显然无暇去想那么多。
  危机一朝解除,她默默绷直的背逐渐松缓,面不改色地又恭维了江煦几句,这才上前给对方添茶、研墨。
  方才她进屋时粗略瞟到他正在看军报,想必待会儿是会提笔写上一二。
  果不其然,江煦见她贴心,周身的杀气迅速消弭,又变成莳婉所熟悉的平和与肃然。
  像是温水煮青蛙,悄无声息,却暗藏玄机。
  一时间,室内唯余黛砚发出的轻微声响,一圈又一圈,打磨间,渐渐抚平了江煦心中诸多烦闷情愫。
  他瞥了眼莳婉,转了话茬,问道:“这几日你怎么还是穿着从前的衣裳?”
  衣裳是为人服务的,若是送了不穿,便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了。
  再者,这衣裳......本就是让外头的人看了,好明白婉儿是在他手下做事的。
  是......他的人。
  江煦适才缓和的情绪有几分再度变坏的苗头,好在莳婉如今已是熟门熟路,闻言立刻道:“自从大王送了奴婢这些衣裳,奴婢是日日妥善保管,想着平日里做事不方便,怕弄脏了衣裙,这才暂时没穿。”
  丫鬟刘娅然一朝被杀,这太守府的下人们立刻安静如鸡,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更是尽数消弭,但与此同时,也渐渐多出一些流言蜚语。
  连带着莳婉做活儿时,也离奇地享受到了几分过去不曾有过的尊贵待遇。
  竟像是......刘迎与她的姑妈刘钿一般,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派势。
  倘若再突然换上几件绝非她这个俸禄能承受得起的衣裳......
  那可真是......有口难辩了。
  虽然莳婉心里早就有所准备,可此时,此事无疑是弊大于利的。
  这样一来,岂非府内人人皆坐实了猜测?
  不再是过去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猜测,真真是铁打的事实了。
  那她的一言一行,恐怕也不如过去那般自如了,明里暗里,都有好些人跟眼线一般盯着。
  江煦不知她心中正嘀咕,淡淡道:“待会儿去你屋里换一件,就穿那件绯红配青绿色的。”
  绯红色?绯红和青绿确实都是当下的流行色,可这未免太过于鲜艳惹眼,一点儿也不像是丫鬟穿的。
  或者可以说......江煦送来的那些衣裳,就没有几件是她能穿的颜色。
  这男人还真是打仗的兵痞子。
  看再多书......不对症下药,在女子装束这方面无疑也是土里土气。
  就这,还嫌弃她的眼光土!
  莳婉斟酌了下措辞,劝道:“青绿和鹅黄也是流行色,奴婢记得,大王送给奴婢的衣裳里头正好有这么一件,清新淡雅,奴婢认为......颇为适合。”不要否定主子,而是提出新例子。
  “恰好现在是夏初,与这景致也是极为相合的。”再辅之以佐证,暗示一番。
  “大王以为如何?”最后再退居一侧,请主子定夺。
  江煦自从莳婉开始喋喋不休,就已经知晓她是不想穿那艳红的颜色,如今见她小嘴叭叭不停,不自觉目光停了两瞬。
  两片花蕊一般娇嫩的唇瓣在日光中开合,嗡动间,宛如含苞待放的芍药花,携带几滴晨露,随着微风拂动。
  婉儿说话时,下唇不自觉地微微内收,露出唇齿间的一片莹白之色,许是连着说了好几句,滑嫩的小舌不经意卷过下唇,带出几分湿润。
  恍然间,惹得他喉头微动。
  “......大王?”
  江煦陡然回神,“嗯,那便依你所言。”旋即拿起一旁的茶盏,浅啜两口,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忽地道:“......幽州那边,似乎有流民起义了。”
  这是要与她讨论政事?
  她并不擅长此事。
  再者,莳婉心中有数,她阴差阳错来到这儿,怕是不知何时就已经被当成什么细作一类的角色了。
  就算她一人确实无法撼动大局,江煦也瞧不上她这种小虾米,但——
  闲聊也不该是这个走向吧?
  他......?
  莳婉面上惶恐道:“大王,奴婢不懂这些。”
  “无妨,你是自己人。”江煦瞧出她心中所想,不置可否。
  可此刻,莳婉听着却是心下暗道不对。
  或者说,她总觉得江煦这会儿的状态......有些奇怪。
  总是见缝插针说上几句她无法招架的话语。
  还有这“自己人”......
  莳婉飞速用余光扫了眼——
  身侧的人老神在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着茶盏,见她悄悄打量,镇定地喝了口茶水,回望,一双灰黑眸子轻眨着。
  果然......又是她多想了吗?
  这些天她享受了不少优待,却频繁误会江煦,莳婉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轻笑了声垂首掩饰尴尬,手下更加卖力研着墨。
  她并未抬眼,全然不知此时,江煦亦然有几分不自在。
  几缕浓黑发丝遮掩下,耳廓已然蔓延上几丝红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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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小嘴叭叭叭
  男主:听不见,想亲
  第12章 抗拒 莳婉待他并不亲近。
  五月多,气温急速上升,炎热初显。
  初夏的日光斜照在廊檐,洒下一层金箔般的光晕,落在莳婉肩头。
  她身上的青绿色衣裙,衣角随风拂动,在光芒的映衬下,上头别致的花卉纹样若隐若现。
  江煦在正房同幕僚商议政事,门扉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响,片刻后,方才渐渐停歇。
  门开,莳婉忙垂首,一双眸子紧盯着地面。
  察觉到几道目光掠过,心下一顿,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自从上次两人半说开后,江煦这厮也不知是不是记着她先前隐瞒在先,这几日总是蓄意让她站在廊下等。
  恰逢幽州的三个州府有流民起义,一时间,沉寂许久的幕僚们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莳婉逐渐习惯了这些暗地里打量的目光,干脆只沉默着,任由他们看。
  如今若是再一味地遮掩,反倒会让旁人觉得她不识好歹,倒不如索性顺势而上,谋取些更大的权力与自由。
  譬如......出府。
  几乎是莳婉这么琢磨的下一刻,里头便传来了江煦的吩咐声,闻言,她立刻回神,粗略低头检查完,这才迈步进屋。
  阳光宛如画师,用精湛的技艺细细描绘着眼前人精致的轮廓。
  瓷白的肌肤透着一层薄绯,眼睫低垂,细长的黑睫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暗影。
  似乎是因着夏季天热,胸脯处急促地起伏着。
  江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注,细盯了两瞬,这才道:“这几日瞧着你脸色好些了。”比起前几天的攻击性与刻薄,这句话的关切丝毫不掩。
  然而莳婉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多亏了江煦这几日忙着商议事宜,不用与他朝夕相处,睡眠又规律了几分,心口处的伤口总算是长好了。
  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处时不时总也会阵痛,宛如虫蚁啃食。
  难受,却不致命。
  但这些,莳婉自然是不会同面前的人说,她道:“幸得大王体恤,之前的伤已然大好了。”
  见她提及初见时牢中所受的伤,江煦的脸色罕见地浮现几丝不自然,轻咳了声,道:“这衣裳你穿着很好看。”
  淡绿配鹅黄,是别有一番雅致。
  莳婉不卑不亢,“多亏大王独具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