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莳婉本以为,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此刻,她是不会紧张和后怕的。
  可男人此刻望来的目光,却是令她不敢再瞧上第二眼。
  哪怕江煦无意识地极力掩饰着,可这样带着侵略性的示好,莳婉早已稀疏平常。
  她有些食不知味,浅啜几口,停留两瞬才放下碗盏。胸口处,一颗心仍是狂跳不止,“咚咚”的声响,在静谧的空间内,颇有几分刺耳。
  江煦见状,这才弯了弯唇角,“味道如何?”
  每当这人这么笑时,便总没什么好事。
  莳婉面上无措地垂着眼,“大王所赐,自然是好喝的。”手轻轻地绞着衣摆的一角,“就是不知,这份梅子汤......是奴婢独有,还是旁人皆有?”
  女子的眸子在灯火映衬下,更显出琥珀色的宝石光泽,被静静凝望着时,总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魔力。
  这话像是女儿家的撒娇,江煦向来知晓这是歌妓的惯常手段,如今,却很高兴婉儿能用在他身上。
  无论是讨好还是试探,至少不会是过去那般如兔子一样,一跳躲得三步远了。
  “这重要吗?”他不答反问,“还是说你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莳婉深深看了他一眼,眉眼也相似地弯了弯,“若是只有奴婢一人享有,岂非寒了诸位下人们的心。”
  烈火烹油,花团锦簇。
  这样的路,下面藏着的一定是万丈深渊。
  除了自己,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
  江煦觉得新奇,也像是终于拨开了云雾的一角,窥见了几分不同的颜色,唇角的幅度更大几分,“男女欢好,乃是人之常情。”
  “古往今来皆如此。”
  他的笑意不及眼底,“还是说,比起吴家那个小子,本王不配与你约定终生?”
  话虽说的是“终生”,可江煦的神情,丝毫没有终生相伴之意,边将人往他这侧一拽。
  莳婉没料到他会突然一反常态来这么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撤,可奈何两人力量悬殊,几乎是她刚刚一动,江煦便猜出了她的想法。
  螳臂挡车,自是无用。
  待莳婉回神,她已经被江煦紧紧半揽在怀中了。
  霎时,对方身上陌生气息丝丝缕缕侵入,极淡的沉香味道,迅速浸润,缠上她的鬓发,渗入她的吐息。
  莳婉身高约五尺四寸,已经算是偏为高挑的身形了,但在眼前的人这里,竟显得尤为娇小玲珑。
  江煦目不斜视,盯着那瓣娇嫩的唇,洁白的贝齿陷进嫣红之中,恰如婉儿方才饮过的梅子汤,跳动着的红色,煞是惹眼,更好似带着温度,灼烫得他呼吸一滞。
  他自以为......这些日子也是诚意颇深。
  奈何婉儿丝毫不懂其中深意,总是半推半就避开。
  不安、惶恐,一点儿也不亲近。
  与对待吴启元时,可谓是天差地别。
  甚至......
  比不上那些她曲意逢迎的恩客们。
  江煦想到那些查到的供词,眼底戾光一闪,语调愈发和煦,“婉儿,本王如今对你有意。”像是与寻常男子一般,恳求心上人的同意,“你......可知晓?”
  窗外月色暗淡,被些许乌云遮掩。
  莳婉纤细的腰肢被男人的铁壁环扣着。
  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剧烈的心跳霎时一停,转而变成一种极为缓慢的跳动。
  江煦的每个字落在心头,舞动成一首奇怪的乐曲,连带着他这几日的奇怪之处,迅速浮现。
  莳婉缓缓抬眼——
  男人的目光又厉又细,正将她上下扫着,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几丝颤栗爬上后颈,她无意识咬住下唇,不出意外尝到了几丝铁锈味。
  忽地,一只大手覆了过来,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宽大修长的指节,几乎能裹住她整个唇瓣。
  烛火微晃,江煦指腹处的热度清晰传递。
  不同于那次拭泪的安抚之意,这回,更添几丝暧昧与情欲。
  他步步逼近,“婉儿。”
  “你知晓的。”恍若宣判,一锤定音,“本王的心意,你定是知晓的。”
  莳婉凝神,看他,“大王乃北方霸主,奴婢身份卑微,怎能——”
  “嘘。”江煦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她唇前,而后继续凝视着,等待她的新回答。
  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你知晓的。”
  “本王不想听到这句话。”
  不想听到?
  恐怕当下,她只有一句话可说。
  烛心发出一阵细微的爆裂声响。
  窗棂外,月光穿透云层,照向两人纠缠的影子里。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叩门声,颇为急促。
  屋内,莳婉却是松了口气。
  门开,是个有些面生的青年,长相与景殷有些相似,大约是急事,大步走近,匆匆行完礼便要开口,余光瞟至一侧,倏然止住了话茬。
  莳婉见状,立刻起身,自觉道:“大王,奴婢先退下——”
  江煦扫她一眼,“留下。”
  景彦旁观全程,默默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须臾,才道:“大王,有急报。”语罢,将军报呈上。
  方才晃动着的烛火顷刻间安静许多,静静映衬下,军报有些泛黄。
  江煦拿起笔,在上面细细圈画,“突厥”二字赫然被圈了出来,朱红的颜色,力透纸背。
  时机一过,他干脆也歇了那些旖旎的心思,目光停驻在军报。
  ‘突厥十万铁骑抵达桃山。’
  突厥人素来好战,近几年,江煦频频与其打交道,也逐渐摸索出他们的一套规则,按理说,春夏时节,并非是突厥人出征掠夺的最佳时候。
  回神,江煦面上没什么波澜,“突厥人与我军积怨颇深,这一战,势必要打。”
  景彦闻言,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带兵前往!”
  莳婉站咋不远处,下意识悄悄观察着。
  这人怕是景殷的双生哥哥,景彦。
  外加萧驰节、万候义,四人各自统领着靖北军的四军。
  她默默放轻呼吸,试图将存在感再降低几分。
  桌案这侧,江煦丝毫不知莳婉心中所想,也并不在意。
  他的视线停在景彦身上,抿唇不语。
  突厥来犯的时机如此巧合,其中或许有旁人的手笔。
  南元那边,国舅宁鸿与吏部尚书裴晟素有仇怨,且如今兵马亏空,应当不会动这般心思。
  江煦顿了下,忽然道:“本王打算亲自出征。”
  ......
  *
  景彦走后,室内方才缓和的氛围再度凝滞。
  事关战事,莳婉犹豫两息,还是上前,停在江煦身侧几步。
  电光火石间,她倏然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个梦。
  莳婉眼睫止不住地发着颤,柔声问道:“大王何时出征?”
  江煦见她主动靠近,眉眼间郁色稍减,“还有些时日,百姓们......总要先安顿好。”
  这是莳婉再一次听他提及“百姓”,男人神色真诚又郑重,恍然间,显出几分不同的色彩。
  与她过往所见到的任何人,都有所区分。
  莳婉心下触动,垂眼道:“一片赤诚照丹心,大王如此心系民生,奴婢心悦诚服。”
  谁料,江煦听了这番吹捧,竟是挑了挑眉,“赤诚丹心?还真是少见的形容。”他起身,大步走至莳婉面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覆盖,烛光熠熠,已然只能瞧见一人的影子。
  这回,莳婉没有再躲。
  反倒是展颜一笑,攀上了江煦的臂弯,“大王的心意,奴婢心知。”
  “但......能否给奴婢一些考虑的时间?”
  江煦极静地盯着她,黑沉沉的眸子暗了一瞬,良久,才退步道:“三日。”
  “至多三日。”
  他意有所指,“本王只想听到一个答案。”
  莳婉抬眸,与之对视,她的视线穿过眼前的男人,虚虚投在窗棂之外。
  窗外,月光如瀑,倾泻而下,宛如一条长长的路。
  恰如那夜登船时,湖面荡开,空气中浮现的新生气息。
  须臾,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轻如羽毛,带着几丝刻意的讨好,“多谢大王。”
  “奴婢......”
  “感激不尽。”
  第14章 答案 “现在,吻上来。”
  三日的期限犹如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但这回,莳婉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江煦越是步步紧逼,越能说明此人对她的兴趣颇为浓厚。
  大抵男人天生就带有这种所谓的征服欲,偏偏又要假装显现自身的大度,两者相混合,怎么瞧怎么惹人发笑。
  回神,莳婉默默把数完两遍的碎银和首饰装好,边静静翻看着她的小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头赫然记载着江煦此人的“罪证”,她一一看过去——
  “耐心极差。”
  “睚眦必报,假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