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语罢,抬手去摸她的脸颊,与昨日不同,此刻,他的手掌极为温暖,熟悉的热度传递,丝丝浸入,莳婉半迫半就地仰起头,目光所至,是江煦莹润的、黝黑的眸子。
  他一言不发,眸底映出她有些愕然不安的神情,然而江煦本人似是全然未觉,视线依旧固执地定在她脸上。
  不多时,莳婉心下有些发毛,下意识道:“没想什么。”
  对方没说信还是不信,闻言,虚握着她的手,带着放在他方才的位置,残余的热意,唤回了她的几分注意。
  抬眼,便见江煦轻眯着眼,唇角轻扬,宛如调笑一般道:“是在想昨日的事情吗?”他借着莳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还是......”
  “在想旁人?”
  第62章 相斥 莳婉对他的情意视而不见。……
  莳婉垂下眼帘, 不去看他,“我什么都没想。”恰巧这时,白粥与几碟小菜被送了过来, 温好的热粥里洒上磨碎的嫩鱼肉,一口下去, 软鲜可口, 也不会叫人觉得腥腻, 配上点儿提味道的菜肴, 最是开胃。
  她半推半就吃了几口,对面, 江煦见她精神不济, 也收敛了那些心思, 问道:“若是不合胃口, 可要吃些别的?”
  “不吃了。”莳婉又舀了两勺, 确定一碗粥的分量下去了丁点, 这才抬眼去看江煦, “我想去外面走走。”
  男人的目光在那碗粥上停留片刻,劝道:“你今日一早整个人都还迷糊,赶路要紧, 所以......事权从急。”
  这句话算是解释, 然莳婉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语气渐缓, 重复道:“我能出去走走嘛?”
  她这两日闷在房中,又被江煦几次三番地骚扰,如今得了机会,自然也希望放放风, 总归他们两人如今绑在一处,江煦去哪儿,她便只能去哪儿。
  “冬日天寒,船上风大,你身子尚未痊愈,再吹了风便不好了。”江煦扫过她的脸庞, “若是又病狠了,等到了戍边,也没办法出去了。”
  “你会让我出去吗?”莳婉看他。
  令她不适的目光眨眼便消散,如今,江煦依旧是那副她所熟悉的姿态,目光幽深,眼底全是她的身影。
  可她如今对上这股视线,却总觉得别扭,身体别扭,心里也别扭。
  江煦沉默几息,道:“你不乱跑,我自然会愿意让你出去。”
  可莳婉听着听着,心里只觉得没趣,“戍边都是你的地盘,我就算是出去,也去不了哪儿。”就算是要做什么,那也必须得到江煦的同意,她什么也做不了,连买个包子,用的都是他给的银钱。
  “你的那些下属们见了我,因为你的缘故,待我也是端着捧着。”莳婉想到那些亲卫一口一个“夫人”的叫着,心头一哽,“我听他们说,开春便要打仗了。”
  语罢,见江煦点头,她继续道:“既然要打仗,那我能不能不回去。”中途那么多水驿,随便哪一个放她下船也是可行的。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时时刻刻被迫在江煦身边,被他紧盯着,唯有支开他,今后,她才能有再次逃跑的机会。
  莳婉面色苍白,端的是一副西子捧心姿态,江煦瞧见,不自觉又牵起了她的手,片刻前的温暖已经消失不见,女子的柔荑再度被包裹住,一丝缝隙也不曾留,江煦摩挲着,只觉得她的手掌小得很,白皙莹润的指节有些不安分地动着,传递几丝凉意。
  “有我在,即便是有战事,你也尽可安心。”江煦凝神望她,“你只管专心将身子养好。”再给他生个孩子。
  “噢。”莳婉应了声,“你这话里话外,还是不准我乱跑。”
  江煦凝视片刻,被她这几次三番的小女儿家姿态惹得心头发痒,一时发笑,也调侃道:“你莫不是还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吧?”
  “我可告诉你,得不偿失。”
  两人昨日才吵过架,江煦此刻也不想逼她太狠,见她眉眼盈盈,似含泪意,又劝慰道:“你乖一些,便什么都有了,我也愿意什么都不计较了。”
  莳婉瞥她一眼,“我这次已经很乖了,不是吗?”
  没有问张家的事情,也不曾提及彩月她们,江煦不爱听,提多了,反而是拖累旁人,想到初次张翼闻未曾受连累,她心中才稍稍安心了几分。
  江煦这男人也算是有些优点。
  谁料对方简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顷刻便理解了她这一眼的含义,哂笑道:“只怕这次之后,你那册子里又要新添些笔墨,给我加上几个缺点了吧。”
  莳婉一怔,见他又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心中更为气闷,“旧事重提,忒没意思。”原先,他可不是眼下这个语气,她直觉又有几分不适,索性道:“我不吹风了,如你所言,乖一些。”
  她突然低头,江煦将要开口的话便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间,只对方既然已经退了半步,他便不会再强求。
  只要她愿意安分待着便好。
  两人各怀心思,回程的几日反倒是诡异地和谐许多,直至正月十三,一行人方才回到戍边。
  在船上飘了六七日的功夫,一回到陆上,这才有种焕然一新之感,莳婉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外头熟悉的景色。
  二月中旬,房梁之间,已有新归燕。
  晨雾将散未散,辰时,一行人才抵达院落,林斐然站在大门前,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廊下等候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她不受影响,见江煦下马大步而至,笑着寒暄,“大王此行辛苦,如今平安归来,大家也算是放心了。”
  语罢,瞥了眼江煦身侧的那辆马车,而后,目光忽地凝固在了不远处的另一人身上。
  玄悯察觉到她的视线,不自觉将头更低了些,帷帽阻挡下,林斐然很难看清对方具体的样貌,只是乍然一见,便觉得眼熟。
  很眼熟。
  对面,江煦见莳婉仍在车内,索性挥手道:“不必拘礼,以后这种小事儿,也犯不着在门外等着,都回去吧。”
  闻言,一众人这才忙应声,四散开来,忙忙碌碌,待彻底安顿好,已经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
  屋内,熏着炭火,温暖依旧。
  省去了寒暄的力气,莳婉简单洗漱完,才觉得身上的疲惫劲儿散去大半。
  江煦大约是去忙了,军中一应事务须得他处理,她也乐得清静,虽说侍奉的丫鬟都被换了一遭,但这回,却不再有什么大的反应了。
  这种轮换,与先前监视过她的那次是类似的,只会更加过分,倒不如想开些,先养好身体,以卵击石,也是不明智的。
  江煦总说她识时务,可心底,莳婉总觉得她也有一股韧劲儿,从前情势所迫,她无法看那么多书,学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本领,只能被禁锢在一隅天地间,如今书看了,不一样的景色见了,心里也不自觉滋生出丁点儿不为人知的“好胜心”来。
  江煦越是束缚她,她便越不能自怨自艾,她得慢慢想办法,慢慢熬,总有熬到他失去兴趣或是她能彻底逃离的那一日。
  这厮比她年长六七岁,怎么算,也都是她时日更长,机会更多。
  丫鬟们将晚间的吃食送了过来,莳婉回神,见是一蛊当归煨乳鸽,鸽肉软烂脱骨,汤的色泽更是如琥珀一般,拿汤勺搅了搅,还能瞧见雪白细腻的鱼丸卧在汤底,点缀上星点红色枸杞,可谓色香味俱全。
  江煦不在旁边盯着,莳婉心情大好,用了一碗多,神情也不似一路回程上那般病恹恹。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通传声,柔和温婉的女子嗓音,语调低低,莳婉心下一顿,喊道:“门外何人?进来便是。”
  不多时,一名女子应声而入,上着玉色对襟半臂,以蜀锦为面,外罩碧色绣衫,下着米白石榴裙,年岁瞧着与她相仿,一双含露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肤色偏白。
  行完礼,周遭的丫鬟们便赶忙随之退下,像是......落荒而逃?
  正纳闷,便听到对面道:“我姓林,名斐然,夫人安好。”离得近了,那股婉转柔和的感受更甚。
  莳婉见过太多因为丈夫或是心上人一句承诺而歇斯底里的女子,此刻,轮到她站在这个立场,却忽地像是哑了声音,嘴唇嗡张,只蹦出个,“你也安好。”
  林斐然见状,忽地轻笑了声,一个照面,语调便上扬起来,“我可以坐这里吗?”
  见是她对面的软凳,莳婉点点头,脸颊不知为何泛起薄红,“你坐吧。”片刻,才道:“林姑娘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