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莳婉奔波一路,又遭受恐吓,本就力竭,见他这般,她唇角微勾,语带讽刺,“你不必如此。”眼前越发晕眩,嗓音满是虚弱,但一字一句,却直直凿入他心。
  “果然......”语气轻柔,重逾千斤,“因为你,我......”
  “可是差点儿又死了一回。”
  第98章 克制 破镜如何还能重圆?
  话音才落, 江煦有片刻的恍神,委屈与怨气混杂,猛然冲上喉间, 然,几度张口, 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天......他又何尝好过呢?
  帝王的尊严和汹涌奔来的思念倾诉相互拉扯, 每每想来寻她, 却总会被两人久别重逢后她的那些冷言冷语所缚。
  清静、自由, 这才是莳婉所想要的东西,而非是他。
  更不是......
  他所带来的任何存在。
  她......厌恶他。
  江煦眸光微动, 察觉到怀中人冰冷的、隐带指责的目光, 一时间僵在原处。
  她厌恶他。
  她......不爱他。
  哪怕这个事实, 他早早便确认过。
  哪怕这次, 他几乎也是狼狈不堪、眼巴巴地疾驰而至, 思绪发散, 江煦忍不住道:“这并非朕的本意。”
  难道......如今, 他这般奋不顾身,也只是再一次证明,在他身边, 她莳婉不得安宁?心火翻腾, 一时间,江煦竟分不清是怒火还是其他的什么情愫。
  莳婉微阖着眼, 沉默不语, 片刻才道:“狡辩什么?”总归,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身上大半的苦难,都是他带来的。
  “若不是你, 我何以至此?”
  何以至此?江煦自嘲一笑,“你这人当真是薄情寡义。”他捧着一颗心,几次三番被刮烂、丢弃。
  无比清晰地面对这个事实,恍惚之间,竟比两年多之前失去她时还要慌乱痛苦。
  江煦手腕一动,手中的长剑赫然调转方向,狠狠刺向左胸膛处。
  莳婉只来得及看到他的动作,转瞬,便见鲜血喷涌而出,她心头不由得一顿,这几日盘算着铺子选址和招聘伙计的事情以及诸多其他繁杂琐事,本就困倦心烦,眼前赫然见到血渍,更是乱上加乱。
  她冷着的脸色更加难看三分,连肩膀处的疼和眼前的昏眩竟也暂时克服了,“你这是作甚?装可怜、卖乖?我可不吃你这套。”
  字字句句落在江煦耳底,他却是恍然未闻,只继续任由剑柄没入更深,“装可怜?”
  “朕就算是真的死在你面前,你难道会因此怜悯?”男人的嗓音因疼痛而显得格外沙哑,但神情竟极为平静,除去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之外,瞧不出是受了伤的。
  血腥味上涌,江煦揽着她,两人的衣袍早就层叠交错,不分彼此,如今被刺目的红一染,更凭添几丝暧昧纠缠的气息。
  利刃刺入皮肉,点点血色洇开,莳婉被如此近地注视着,轻而易举便察觉到了江煦眼底的执拗之色。
  她下意识蹙眉,几息后,狐疑回望,“你这话是何意?”莫非......她飞速瞥了眼,见江煦刺的位置恰是先前她下手的心口处,逃避一般地闭了闭眼,复睁开道:“旧伤在前,今日又添新。”
  “你若是真的不打算活了......”
  “也别死在这里。”
  “怎么?”江煦见莳婉虽冷言冷语,但亦是别有一番滋味,听在耳畔,恍惚如关心一般,他心底不知悔改,再生勇气,柔下声调追问道:“你担心我?”
  “我是怕你死在这里多事。”莳婉平静道:“免得也脏了我的眼。”
  见江煦喘息着,血渍越发大片,不免道:“你......”下一刻,江煦低哑哑的嗓音陡然响起,似乎是怕她继续说些什么拒绝的话,语气有些急。
  急促地表露决心,急促地坦露真情,不再是一较高下的成功与失败者,反倒像是濒死之人,苦苦支撑。
  面对生机所在,却不敢上前,“你受的苦楚和委屈,朕......这一刀,一并还你。”
  血珠滴落,砸在莳婉的衣摆之上,她被这话说得一怔,心头不可自抑地一停,又见男人目光灼灼,似要燃尽气力,“所有的一切,倘若朕真心悔改......可否,重新开始?”
  男人心口满是殷红血色,莳婉不知他心中想法,只瞥见他脸上痛楚和惨兮兮的模样,一时间,不由得想到自己这两年的光景。
  隐姓埋名,午夜梦回都还能想起被铁链束缚的痛苦,桩桩件件,源头皆是眼前的男人。
  但偏偏,他也确实曾待她那般好。
  不论前因如何,就事论事,这回,也确实不顾自身安慰,孤身一人前来救了她。
  以致怨怼刚生,就又被诸多复杂情愫浇灭,须臾,才几乎是咬着牙,面上淡声道:“破镜如何能重圆?”
  江煦闻言,呼吸一乱,眼底的疯狂尽数被一丝奇异的亮光点燃,顷刻,便是燎原之势。
  重圆?她既然这么说,那便意味着,他们曾经是“圆”过的,思及此,他下意识地将不知何时落下的剑刃拾起,眼瞅着就要再度刺入。
  “你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莳婉卯足力气一拦,扫了眼身侧早就守在两边的帝王亲卫们,冷喝道:“傻愣着干什么?你们主子疯了,还不拦着点?”
  两句话的功夫,身侧众人犹豫之时,江煦竟顺着摸了上来,握着她的一双柔荑,无意识摩挲两下。
  手腕处滚烫的温度与黏腻的血渍相互交融,江煦力道极大,仅一眼,便让周遭众人恢复安静,庙宇内,莳婉见状,神色一顿,“你既然还有力气做这事,便可知是清醒着的。”
  两人之前的事情繁多,横跨数年,早已是一团乱麻,事情挨着事情,自是无法彻底理清个先后、大小来。
  莳婉凝视着对面人惨白的脸,紧抿着的薄唇,又想到她自己也是这幅惨状,忽地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微妙之感,索性也省了力气,不再暗自挣扎,任由他握着。
  万千情愫翻涌,良久,她轻叹道:“去止血吧。”
  “你这伤口,如果再拖,多好的身体底子也扛不住的。”
  见江煦不答,她继续道:“而且......”
  “我也疼。”身上的几处小伤口疼,被紧攥着的手腕疼,心底更是不知何处来的密麻情愫,绞得发疼。
  江煦这才有所动作,不知从身上哪里掏出一盒药膏,若无旁人地给她涂了起来,待莳婉反应过来,额角处凉滋滋的,正心烦着,又听江煦小心柔声道:“今日,是我吓到你了。”
  意识到对方微妙的自称差别,莳婉笑了笑,“小事,你快起身去止血吧。”瞥了眼周围隐在暗处、等候着的亲卫们,神色如常,“不然,明日就死了。”
  帝王安危事关重大,若不是这些亲卫清楚两人过往,又有江煦本人在此,能够近距离注意着,此刻,怕是早就一拥而上来抢人回去疗伤了。
  这些人的身家性命皆数绑在他身上,思及此,江煦默然起身,但一双黑色的眸子,仍是紧盯着莳婉,剧痛后知后觉袭来,他眼睫飞快眨了眨,这才遏制住那股痛意,面上佯装无事,可怜道:“这些漏网之鱼保不齐还有几只,这两日,你也安心养病,莫要出门。”
  气氛正好,他敏锐地察觉到莳婉态度的松动,自然是说什么也不肯立刻走,好在对方也知晓他是垂死挣扎,只默默听着。
  “若是想出门,那至少这两日,让我的人跟着你,哪怕是隔着些距离守着也好。”
  莳婉冷淡道:“好,我知道了。”
  “你快走吧,这次之后,不必再来了。”
  若是之前,听莳婉说些不爱他,或是被迫待在他身边的冷言冷语,江煦定是已经伤心了,但眼下,或是遭受打击的次数多了,也或许是两人这般狼狈的模样,相似又亲密,他心中竟是有几分几不可查的喜意。
  想到她方才所言,顺杆而上,只当赶他走的这句不曾听到,转而挑起片刻前的话茬,企图多墨迹片刻,“若是我活不到明日,那......逢年忌日,你可会来看看我?”
  这话问得幼稚极了,莳婉听着可笑,两人之间过于熟悉彼此,心知江煦是想拖延时间,只道:“该交代的也交代了,旁的,便不必了吧?”
  她催促道:“你快走吧。”
  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催他离开,江煦心里到底难受,可又想着是因为担心自己的伤势,一时心情又再度折返,由阴转晴,“那,也让御医待会儿给你瞧瞧,可好?”
  “女儿家的,总不好留了疤痕。”说着,见莳婉瞪他一眼,声调便渐渐弱了下去,嘴唇嗡动,没话找话补充道:“那......便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