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既是狗链,合该是给狗用的。”若是在过去,莳婉倒还真有可能胆大包天一回,但今时不同往日。论远些的,江煦已是九五之尊,极为尊贵,论近些的,男人身量高出她一头多,大片的阴影,直叫眼前好不容易得见的暖阳都遮住了。
  她顿了下,又道:“莫要给我了。”
  莳婉不接,江煦心中反而莫名急躁起来,疑心着是否莳婉又要再度冷落他,下意识再度咳了几声,片刻,不见效果,便知是故技重施无用,故而神色自然地改递为牵,宽大的手心虚虚握着她,将链子往自己脚踝上带。
  莳婉心下反感,冷冷道:“从前的事情,过了便过了,你今日整这一出到底是要干吗?”
  听出她话里的不满,江煦眼巴巴地瞥了她一眼,“是我心中过不去。”
  莳婉话语一滞,立刻垂眼,不看他,“你昨日道过歉了。”
  “是,可我心中所求,是想让你真心谅解我。”
  “看到我的改变,而后,给我一个机会。”江煦面色平静,但语调里,满是固执与执拗,或许是等待太久,如今乍然窥得天光,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而不是面子上原谅我,可实际......却是远离我。”
  被说中心思,莳婉不免有些躁得慌,“怎么会呢?”历经近千个日夜,她如今也成长许多,深知事情不可逃避,不然也不会强迫着迎上去。
  只要与江煦沾上,便当真是一通纠缠破事,心底暗骂两句,再抬眼,她的神情已然平和许多,“你要绑在哪里?”
  江煦定定望她几息,试探道:“脚踝......可以吗?”
  莳婉不多废话,拿着链子便蹲下身子,好在这绑法不算难,没让她煎熬太久,刚一绑好,她便如负释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好了。”
  江煦的心跳有些快,闻言,掩饰性地“嗯”了声,顺杆而上道:“厨房温着粥,我现在端来,可好?”
  他虽是几次询问,可做派,莳婉焉能不知其中心思?这家伙分明就是早早备好了,只等着半推半就,达成目的!
  但她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省了力气,只淡淡点点头,进屋里的方桌去等,不一会儿,便见江煦神色自若地端来两碗鱼片粥和几碟开胃小菜,除此之外,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莳婉唇角微抽,盯着那笼包子,问道:“这也是你做的?”
  江煦自然不会告诉她,他早早便打听了莳婉近段日子的吃食偏好,寻了御厨,一路带至江浙,为的就是这么一天。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有师傅指导,也算是马马虎虎吧。”
  莳婉不欲多言,用筷子夹起一个,稍一使力,饱满的肉馅儿瞬时溢出,外头的面皮浸满油渍,香味更加浓烈,好不诱人,一口咬下,咸香滋味盈满味蕾。
  江煦见莳婉吃了两个小肉包都还没有喝粥的意思,不免心下暗淡,轻咳一声道:“尝尝粥。”
  “看看与从前在船舱上喝的,有没有不同?”
  他说得自然,莳婉越听越是不自在起来,今日早晨的事情,愈发像是什么“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戏码,她实在是无福消受,草草应了句,囫囵喝了小半,便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走了。
  等到江煦忙完回来时,便赶忙搬出打好的腹稿,“我明日要出远门一趟。”
  “远门?”他现在对这种词语格外敏感,意识到什么,刻意营造出的那些松弛与随和渐渐消失不见,转而只剩下满脸忧色。
  眉梢微蹙,“......几日?”
  莳婉微阖着眼,“至少六七日吧。”她并未想好,只是刚好要去别处考察铺子的选址,又能躲避眼前奇怪的人,一举两得,便将原定后几日的计划提前了而已。
  话一出口,后面的便不难了,她继续道:“你先前说让我做自己,这回,我便当你是真心吧。”
  “出行期间......也选了几件女子的衣裳。”
  “江浙之外,如今发展亦是不错,若是想将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自然需要多看、多瞧、多走走。”
  她语速极快,俨然是早就决定好的,江煦事先表过态,眼下氛围正好,定然不会自掘坟墓,无法,只得怏怏地点了点头。
  张口想再问,又觉得显得有些哀怨,一时踌躇,半晌,憋出一句,“我自然是真心的。”
  昨日一路赶来时,浑身难受,睡了一觉,心病一好,身体便也渐渐好了许多,加之江煦本就强健,这会儿再装得病歪歪的,就有些滑稽了。
  见莳婉说完便要走,不知怎的,心头竟陡然漫上几分危机感,“婉婉。”
  即将远离江煦和这摊烂事,莳婉心情大好,也不计较,只敛神看去,示意他往下说。
  江煦甚少有这种感受,可眼下也不敢拦,嘴唇嗡动,“那......你路上当心。”
  “且记得,我在家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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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想吃肉包子,写饿了......[裂开]
  第102章 真心 投鼠忌器,全因一人。
  隆冬渐去, 又是草长莺飞之景,茵茵嫩绿,悄然覆满州地。
  沧延县地势巧妙, 与几处州县相连,年节后, 热闹气息不减。
  莳婉到此地已有几日, 休憩好, 便开始马不停蹄为铺子的新选址考察着, 零零散散逛了几家,停在一间铺子前, 与老板攀谈着。
  “您瞧瞧, 我这梁柱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前两年又特意修葺过, 若不是家中有事, 诚心出手, 定然是舍不得的。”老板早早便在关注着, 这位夫人一路走来,气度不凡,所着衣饰亦是价格不菲, 想来定是有底蕴的, 一时兴起来这儿做生意。
  自新朝后,沧延县被并入江浙一带, 连带着水涨船高, 最近一年,也是很有几家这样的“贵人”前来。
  老板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补全了未尽的话语, “......我这铺子,若是开个茶肆,也是极为雅致的。”
  莳婉不置可否,考察几日,这条街上的铺子,无论是租赁还是直接买入,相较起来,都是颇为划算的一笔买卖。
  正思忖着,目光掠过远处,忽地一停,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莳婉收回视线,定神道:“我知刚刚谈的价格已算是厚道,但这屋顶的瓦,估摸着近日几场春雨落下,怕是要修缮......”
  话音未落,身后街尾传来一阵声响,由远及近,伴着阵阵清脆的铃响,一行人马渐近,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眉眼沉静,意态闲雅,似是游学。
  张翼闻远远瞧见远方那抹倩影,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上前,快步而至,嗓音有一瞬不易察觉的紧绷,“叨扰,敢问——”
  莳婉下意识回头。
  因是女子装扮,故而这几日出门办事,她都戴着一顶帷帽,随着动作,早春的风轻拂,掀起遮面的轻纱,露出下颚处的星点模糊轮廓。
  张翼闻呼吸骤停,霎时只觉周遭声响近乎于无,唇瓣有些发颤,“这位......”他瞥了眼莳婉头上的发髻,..髻,是已婚妇人的样式,见状,心头一涩,“夫人。”
  熟悉的倩影就在眼前,三月的天,他瞧着,竟不自觉渗出几缕薄汗来,“叨扰夫人,可否转过身让在下瞧——”话说到一半,又觉几分唐突,骤然止住了嗓音。
  身后,一道来此地游学的学子们有三两人赶至,见状,对视两眼,皆是紧闭双唇。
  张翼闻浑然不觉,继续道:“在下觉得夫人与我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一时唐突,还望夫人海涵。”
  莳婉闻言,面色无异,转身,盈盈一礼,“公子怕是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公子。”
  张翼闻的目光几乎是死死钉在了莳婉的下颚处,细细摩挲着女子轻轻嗡动的嘴唇,有些不舍地移开目光。心中的熟悉感越发强烈,但眼下......
  郎朗长街,四周皆是外人,且,她梳作妇人发髻,此类种种,纵使他有七成把握,有些话,也是不能够轻易开口的了。
  见莳婉否认,张翼闻犹豫两息,到底还是点点头,细听,语气有几分苦意,“......抱歉。”
  “一时眼拙,是......我认错人了。”
  是了,就算真的确定是她,那又能如何呢?
  事已至此。
  他早已经没了打扰她的资格。
  ......
  *
  金烛熠熠,卧房内,别有洞天。
  自莳婉外出考察后,江煦便自发地大包大揽,将房内一应器物通通换了个遍,又担心等莳婉回来怪罪,干脆在院子里一比一复刻了原来的屋子,两屋相邻,颇有趣味。
  男子以手掩面,半撑着头,微阖着眼睫,似是假寐。
  亲卫进门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场景,片刻,收定心神道:“陛下,夫人今日仍在那条街道上转悠,似乎是有意在此地选址,且......与一男子相谈甚欢,好像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