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宋府!我怎么进去?”盛星云反诘,猜他要说跳墙,忙抢白道,“我是不敢的,你也别出来。”
  他二人是因为侯夫人才沦落到今日这般,魏元瞻心里过意不去,四下里望一眼,吩咐兰晔长淮到门洞底下看着,若有人来便唤他。
  自己踩着梯子爬到墙头,屈腿坐下,一只脚垂下去悠悠地晃:“我这不算出来吧?”
  盛星云望向魏元瞻,揪着狐领把脖子围得愈发严实,咧一咧嘴:“不算。”
  他的衣裳向来鲜艳华丽,襟口和袖端的皮毛在阳光下耀着柔和的光泽,穿他身上,衬得肤色有些黑。
  魏元瞻没忍住一笑:“你跑哪晒去了?”
  “果真黑了?”盛星云眉间皱成川字,“都怪我爹,大冷天非喊我陪他钓鱼,口口声声要磨一磨我的心性……”
  “行了。”魏元瞻笑着切断他的絮叨,“你找我是有事?”
  盛星云点头:“我前日陪我大哥去走铺子,在我家一间当铺看见了你的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出什么抛给魏元瞻:“你瞧是不是?”
  只见一枚色若春芽的玉佩飞掷上来,魏元瞻伸手攥住了,摩挲两下,眼角微微一动:“何人当的?”
  “我问了,说是一个乞儿打扮,也不识货,被肖掌柜几个散碎银子就打发了。”
  魏元瞻敛容,记得那天街上……好像是有一群呼喝的小子。
  “物归原主,你怎么谢我?”
  墙底下声音乍起,魏元瞻还没回应,一个迅疾的力道猝然朝他背后一抨。
  他吃痛,拧着眉头回首,视线在周围巡一圈,终于逮到叶罅里一抹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在发抖么?魏元瞻嗤笑。
  敢搓泥丸打他,却不敢现身,真没用。
  顾不了盛星云,他收好玉佩,利落地从墙头上跳下来,要去抓那个狗胆包天的影子。
  孰料那影子忽然机警,拔脚向一处矮门夺去。
  魏元瞻气势汹涌地命令道:“不许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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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饯星霜(二) 魏元瞻嗤一声,松开了她……
  冬月的正午,阳光打在身上尚有些微薄暖意,一旦踏进荫里,那丝温暖便流逝了,连空气都是清寒彻骨的。
  知柔蹲在院中一处嶙石后,周围竹木掩映,阒寂无声。
  她拧了拧冻僵的手指,掏出弹弓测试一下,嘴里嘟囔着:“你才是小野兔,我打你,一打一个准。”
  动作间不慎掸到砖面,扬起的碎石朝眼睛走,疼得她连忙捂眼,挤出一点泪花。
  搓揉半晌,她重新抬头,慢慢撩开眼皮,就见水汽盈盈的视野中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坐在墙头,似乎与谁说话。
  知柔悄顾一周,哪还有别的影子?
  “真怪。”她低说了句,把膝盖抻一抻,敛衣起来,换个姿势。
  谁知目光不自主地往墙头复瞥一眼,闪了神。
  她今日特别留意宋培玉,记得他的衣裳是薄蓝色,马尾扎得高。
  她专门守在此处,就是为了等他经过,给他一击,趁着四周无人,谁也帮衬不了他。
  眼下,便是大好机会。
  知柔踩前一步,借着假山间隙撑弓,另一只手从袋中摸颗泥丸,瞄准那烦人的后背,觉得不解气,又低下两寸,手指一松。
  “啪嗒!”
  一声闷响。
  中了。
  知柔自得地翘翘唇角,简直要出声。
  孰料眨眼的功夫,那人转过背。
  石缝前,几株竹木雍雍摇荡,知柔感觉到一双眼睛穿过绿影直射过来,像日头下反光的铜镜,又亮又灼,刺疼了她。
  她登时有些慌乱,弹弓拿在手里想扔,又不敢,一时抖若糠筛。
  最后身体本能地替她做了决定——跑。
  少年身手敏捷,腿又比她的长,恍如闪电般到她身后,她领口一紧,几乎被人提溜起来。
  “是你。”魏元瞻挑眉,兼惊讶与挑剔的目光将她扫量一会儿,力道稍释了,手却没松。
  知柔咳嗽两声,拽一拽衣领,挣不动,适才低眉和他解释:“你认错人了……”
  魏元瞻听见好笑,她亦反应过来,举起脸:“不是,是我、我认错人了……”
  “你以为我是谁?”
  魏元瞻毫不退让地盯着她,见她小心翼翼,要看不敢看地投上一眼,便笑:“你打了我。”
  以往几回,知柔的眼神都是直来直往,没有一丁点避忌,今日却很心虚,听他发话,不自在地覆了覆睫。
  “你得赔。”他又说。
  少年的视线太锋利,知柔脸腮发热,像在受刑。
  此刻闻言,她二话不说把佩囊和弹弓一并奉上:“好!”然后闭眼,“来吧。”
  神态颇有几分视死如归的味道。
  魏元瞻嗤一声,松开了她,复用掌心推她的手:“我不打女孩儿。”
  知柔慌忙睁开眼睛:“那怎么办?”
  她决计不要亏欠魏元瞻什么,等这场曲折过去,她又可以和之前一样,视他作无物。
  魏元瞻不知她的心思,但他朝下睨着她那过分奇怪的表情,突然不大高兴。
  他忖了半晌,故意使坏道:“起云园有株柿子树,你去摘几个柿子给我,我便原谅你。”
  怕她耍赖,多添了一句:“别想着偷梁换柱,说好了,我只要起云园的。”
  “可那是先生的柿子,我怎么摘?”
  魏元瞻瞥她一瞬,往前慢悠悠地走:“那你就被我记恨吧。兴许过几年,我忘了这事儿,又兴许……”
  他停下来,半侧着身朝知柔微笑:“兴许,我一直记着,就等哪日拎出来报复你,叫你后悔都没地方哭。”
  知柔倒不怕他的报复,只瞧他捉弄人的神气,有些同他杠上了。
  顷刻把弹弓插回腰间,振作起来,好似有种天生的张扬在她骨子里:“你等着吧,我早晚给你摘来。”
  早晚是多早晚,魏元瞻没数,依照他的脾气,自不会天天逮着宋知柔讨问。
  总归他经常在起云园,不是帮雪南先生洒扫庭院,就是陪他烹茶手谈。好好一个贵公子,从来只有旁人照顾他的份,如今为了拜师,什么活儿都肯揽。
  雪南瞧了一个多月,虽嘴上不提,但心下了然。
  他看魏元瞻一眼,道:“别忙了,外头风大,到屋里坐着,我有话与小公子说。”
  魏元瞻把箕帚归置原处,先净了手,才进来坐到榻上,抬起眼:“先生?”
  门外残阳如火,风却是静的,炭盆里火苗跳跃,偶尔噗呲几声,带着一阵令人舒心的力量。
  这片刻安宁间,雪南缓缓开口,没做任何铺垫,就道:“小公子,我们第一回 见面时我便说过吧,我不收徒。”
  话音过耳,魏元瞻委实慌了一刹,有些不安地想,先生是要赶他走么?
  他攥拢掌心,压抑着紧张的情绪,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您上一个徒弟让您很失望吗?”他忽然问。
  雪南眯眼瞧他,少年那双眼睛格外有神,对上他审视的目光,没有一丝摇摆,坚定而清透地回视。
  雪南一笑:“你倒是个直率性子。”
  转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是轻缓的,嗓音却显几分落拓。
  “找一个好徒弟,很难……你又为何想要拜我为师呢?”
  想来坦诚之辞比花言巧语有用,魏元瞻心里暗舒口气,思索片晌,答道:“先生的剑术绝高,我学过剑法,想跟一名厉害的师父。”
  他的回答几乎未加打磨,纯粹得像原野上一缕长风。
  雪南听了大笑起来,手掌搭着膝头:“小公子,你看过我出剑吗?你怎知我不是忝窃虚名?”
  魏元瞻道:“先生每日都会在东边花园里练剑,我观察许久了,您的剑法密集锋利,势如破竹,绝非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辈。”
  说完拎袍起身,走到正中朝他俯首下拜,模样端端正正,没有半分玩色。
  “请先生教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榻上之人一点点收了笑,眸光微转,神色沉寂下来。
  再一次,屋内仅有炭火燃烧的声音。
  魏元瞻这一月多频繁来往起云园,却从未言及拜师之事。若非雪南今日开门见山,他定会等待,直至寻到一个合宜的时机。
  事与愿违,他心口鼓噪得快要蹦出来,手心冒着薄汗,只能克制着,微微抿唇,等待别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很久,男人终于置评了一句:“嘴皮子利索。”
  雪南不肯承认他对魏元瞻连日的“打探”毫无察觉,私心里已经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仍旧是平和地笑:“我想了想,确有个折中的法子——我可以教授你剑法,但你得拿出相等的东西和我交换。”
  这便是为难了。
  魏元瞻眉宇微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