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是魏元瞻。
  他经过她时,往她案上丢了袋果子。
  知柔有些发愣。
  第三回 了。他是第三回,扔给她吃的。
  她转头望着他的背影,他像是不经意而为,没说些什么,连瞧也不曾瞧她,如常矜傲地跨出门去。
  日落西山,白墙上光影更替,星回端来一碗汤饼,放下后,抱膝蹲在知柔案边:“四姑娘,吃完再写。有肘子肉。”
  “就写完了。”知柔的目光一直落在纸上,她专注起来,任何诱惑都沾不了她。
  待一气呵成,她把汤饼吃尽,拎着一只布袋拔座起身。
  星回将碗搁入食盒,瞟见她手中之物:“姑娘拿的什么呀?”
  “哦,”知柔垂睨一瞬,“果子。魏元瞻给的。”
  “表少爷?”
  星回吃惊,缓了半晌才哧哧笑一下:“表少爷人可真好,这是知道姑娘被罚,担心姑娘挨饿呢!”
  “是吗?”知柔指尖略蜷,心也跟着收了几分。
  未几二人出去,月光罩住一副鬼鬼祟祟的影子。
  知柔顿了片刻:“宋培玉?你怎么在这儿?”
  星回在后头听见这话,提食盒的手一怔,蓦地哑了喉。
  这个时辰,各院的人都在用饭,加上家塾的位置偏静,本就没多少人来往。宋培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置身于此,恐怕没安好心。
  即见他拂去衣袍尘屑,嗤笑一声:“你还真把宋府当你自己家了,你进得,我进不得?”
  知柔直觉他是来寻衅的,怕不好收场,侧脸吩咐星回:“去找大哥哥。”
  她嗓音很低,星回恍惚觉得自己听差。
  刚欲张口,四姑娘已踱前两步,问宋培玉:“你想说什么?”
  星回来不及多想,匆匆把愕然克化,丢下食盒从另一道门避了出去。
  院中,眉月皎皎,寂静无声。
  宋培玉见知柔相貌乖觉,方熄了些火:“算你识相。”
  而后又道:“你去和宋祈羽说,我跟你之间只是寻常游戏,没有别的,让他把我弄回学塾。”
  一句话就将过节尽数泯灭,知柔自然没什么好声气:“凭什么?”
  她站在阶上,身量比他还要高出几分。
  “你在家塾只会找我麻烦,你走了几日,我就痛快了几日。我觉得现在便很好,为何要让你回来?”
  “你以为把我逐出学塾,我就没法儿给你寻不痛快了吗?”宋培玉挨步踱近。
  知柔目视着他,那表情,不是恐惧,很有几分挑衅的味道:“看不见你,还是挺好的。”
  宋培玉磨了磨牙,片顷,他嘲笑道:“你就是不肯吃软的啊。”
  知柔随意地嗯了一声。
  瞧他抄起袖子,她剔眉:“你还想和我打一架?”
  如此鄙薄的语调,听得宋培玉咬腮。
  原以为宋知柔只是有点胆气,多半也是乔装撑的,哪敢真与他独斗?现下看来,她竟还认为自己抵得过他?
  “你觉得我不敢动手?”
  宋培玉大步登上台阶,目光暴露一丝狠色。
  等星回将大公子请来家塾时,天下起小雨,细细濛濛的飘在空中,被灯笼一照,便有了形,如同落针一般。
  宋祈羽疾步走在长廊上,衣袍猎猎,靴底踏在地面发出“笃笃”的响声。
  星回来院里寻他时,他正从澹玉苑回来,预备练一会儿枪。听外边下人报,说四姑娘的丫头有急事相求,请他带人过家塾一趟。
  他闻言,换靴的手一顿,略蹙起眉。
  单凭“家塾”二字,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前些日子,他才去拜见过家中族老,将宋培玉逐出家塾。
  宋培玉不敢找他,对宋知柔,却敢试上一试。
  宋祈羽没有问星回那边的细节,只交代院中下人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不可惊动了父亲和祖母。
  随后蹬靴出门,唤上长离。
  一路上,宋祈羽闭口不言,脑海中已想象出许多不胜的画面。
  若宋培玉同宋知柔动手,伤了她,父亲那里该如何交待?遑论她一个姑娘,倘与外男在家中起了冲突,名声何顾?
  宋祈羽思虑重重,步履间尽显着急之意。
  未曾想他赶来时,看见的是全然相反的景象——
  漆黑的苍穹底下,细雨如丝。
  宋知柔坐在石阶上,拂去面庞雨水,垂眼睇着宋培玉:“还来吗?”
  她衣着微乱,发丝也沾了雨,在灯笼下返出些润亮的光泽,像一只狐妖,形同卧兔,骨中却带几分天生的野性。
  宋培玉扶石起来,呼吸急促,眼神似惧似恨地注视着她。
  “你……”硌了硌牙根,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
  他万没想到宋知柔瞧着单薄,力量却那么大,拳脚功夫与他那些随扈相较,估计也不输。
  早知会这般收场,他就将外面的人一同叫进来,何至于被她一个小丫头欺成这样?
  宋祈羽站在林木旁边的洞门下,观二人此景,稍稍惊骇。
  等回过味时,他倏而一笑,透着两分鄙夷。
  他这个四妹妹,竟是把他也算计进去。
  陡地抬起靴,往庭院中行。
  宋知柔见了他,立时拂衣起身,垂眸唤道:“大哥哥。”
  宋祈羽声音很冷:“回去。”
  侧首掷一眼长离,他会意,上前把伞递到四姑娘手中,继而另撑一把,遮过宋祈羽头顶。
  雨珠抨击绸面,轻快的“簌簌”声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知柔不敢久留,顷刻踱下台阶朝月洞门去。
  星回就等在那里,瞧她走来,忙不赢问:“四姑娘没事儿吧?可有受伤?那十公子……是姑娘打的?”
  说话拿过她手里的伞,高高替她举着。
  知柔抬起胳膊稍动了动,轻嘶一声,悄悄折眉。恐叫阿娘知道为她担心,只状若轻松地回答:“不妨事,还能活动呢。”
  “姑娘可真厉害,”星回由衷赞道,“想必十公子往后再不敢来了……不过四姑娘,您为何让我去找大公子,而非老爷跟太太呢?”
  在星回眼里,大公子再有威严,到底是少年人,若说给四姑娘做主,还得老爷和太太出面。
  她不知道,知柔想要的不是旁人替她做主,而是自己出气。
  宋培玉被大哥哥赶出家塾,他不寻大哥哥麻烦,只管冲她欺负。
  因为他们敬畏的是京城宋氏,并不是她。
  知柔观察过,宋培玉的手十分白嫩,无茧;他每次攥拳搁她桌上唬她,那拳头分明无力。加之今夜,瞧瞧他穿的什么东西……连翻墙都不知挑身轻便衣裳。
  绣花枕头一个,她能解决。
  可若过了今夜,宋培玉胡乱张扬出去,随意抹黑,于她名声有损。
  她需要人目睹。
  大哥哥是最好的人选。
  本就是他和宋培玉的恩怨,是他为了三姐姐将宋培玉逐出家塾。他没处理好的事,他应该善后。
  只是忆起方才在檐廊上,宋祈羽的眼神、声音,像一注寒风,冻住了谁。
  知柔不堪深想,信口答对:“哦,我忘了,情急之下只想到大哥哥。星回姐姐,还有肘子肉吗?我又饿了。”
  “有啊。姑娘没吃饱?”便一行说着,一行通向拢悦轩。
  这年夏至,知柔从魏元瞻口中接到了雪南先生旧疾复发的消息。
  雪南先生于她有恩,她在旁的事上帮不到他,便寻思从别处下手。
  晌午第三讲散后,知柔追上魏元瞻:“等一等!”
  自从吃了他几回果子,她行为上的礼节又宽松了些:“魏世子,你明日会去起云园吗?能不能捎上我?”
  魏元瞻凝望她须臾,调侃一般:“你们宋府套不起车了?”
  知柔:“我出去的事,没想跟别人说。”
  她不喜何事都要向上禀言,得了首肯才能行动,太拘束。可她一人偷溜出去,没车,费时费钱。一日或许还好,倘或长久些,总不是个办法。
  魏元瞻听得此话,眉目微动:“你如何跟我走?”
  不说乔装打扮,便是府里这一圈下人她就避不开,何谈私自出府?
  “你答应了?”知柔一笑,“明日散学,你在曲妃巷等我,我翻出去。”
  曲妃巷离宋府家塾仅一墙之隔。
  看来她早有准备,笃定他会帮她么?
  魏元瞻低笑了下,未予深究:“好。”
  知柔立马将背在身后的手转回来,拎到他面前:“谢礼!”
  待他接过,一溜儿烟似的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