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等等,为什么她身上会有深渊的气息!”
  斯库拉倒吸一口凉气,见多识广如他虽然能够一眼看穿美露莘们的来历,但是还是被枫丹疯狂的现状彻底震撼到。已经跟不上时代的他万万没有想到, 厄歌莉娅的继任者居然大胆至此,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一个事实:
  天理确实脾气好了不少。
  当然也不排除祂这次睡厥过去的没空管地上的因素。
  在这头见识过天理威光的老龙蜥王眼里,放任深渊的衍生物种在人类的王国里修养生息显然无异于背叛。不过仔细想想,连他出来惹那么大的乱子都没有挨天钉一顿猛砸,美露莘这样普通又危害性不大的长生种,应该更不会受到限制才对……要是没有蕴含有深渊的力量就好了。
  这样小巧、可爱、温柔又善良的物种,为何身上流淌着生来属于这个世界所有生命的死敌的鲜血呢?
  斯库拉不由得为她们而感到悲伤。深渊魔物的宿命是被虚假之天及其麾下的七神湮灭殆尽,这样可爱的长生种,难道在这个长生种们好不容易迎来的光辉时代也无法产长长久久的生存吗?
  “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也不是美露莘的错。她们无法选择自己从何处诞生,亦无法抉择自己身体中流淌着谁的血液。哪怕是她们的造物主,也不过是另一个错误的结果。”厄歌莉娅怜爱地看着懵懵懂懂的小美露莘,水域的女神轻柔地将掌心置于她的头顶,小美露莘的眼睛眯起一条半月形的缝隙,看起来无比享受。
  “她们出生时是一张白纸,是那维莱特将他们带到地面。枫丹的居民们最开始排斥这些小家伙们,但是美露莘的善良和友好依旧打动了他们。时至今日,美露莘已然成为了枫丹庭的重要组成部分,成为了我们无法分割的一份子。”
  厄歌莉娅对自己的老友说道:
  “亲爱的斯库拉,我比谁都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你希望你相信那位的承诺,他从不食言。”
  “——没错,祂从不食言。就像当年我们居然异想天开地认为,祂那居高临下的狂妄之言不过是一介自大者的不知死活,却没能想到祂居然单是凭借个体的力量就将海水烤干、沙漠淹没,连永恒的火焰都被祂扑灭。祂不会浪费心思在我们这些弱小的蚂蚁身上,只是,我仍拥有一个顾虑……难道祂被人类伤心得已经到连深渊都容忍了吗?”
  斯库拉终于忍不住问起从见到美露莘第一眼起就一直萦绕在自己心中的那个问题:
  “如果虚假之天已然伤心至此,我建议物,我等应当迅速离开天空岛的统治范围。深渊的魔物不足为据,它们最多不过是将这片大地蚕食,直至一切归于虚无,可天理的疯狂会让这个脆弱的世界陷入永无止境的癫狂,直至世界的力量被消耗殆尽,亦或是我们全部成为祂心心念念的法涅斯所复活的祭品。”
  “请不用担心,美露莘们不是那种危险的魔物。准确来说,她们甚至不能算是深渊的一份子。至于维尔金大人,这个更不用担心,虽然我不太清楚祂千万年前给大家留了一个什么印象……但是至少天空岛的现任天理,即前任空间之执政,天理的维系者本人反正是认可了龙在大陆上享受自由与天空的权力。”
  那维莱特简明扼要地概括了一番美露莘的来历以及那头名为「厄里那斯」的炼金术士造物、还顺带科普一下一切灾难发生的缘起——
  坎瑞亚。
  斯库拉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人类的王国自己作死,不仅抽取地脉榨取大地的生机,还践踏了虚假之天的唯一底线,图谋深渊力量就算了,还打开了深渊裂缝引狼入室?”
  “不仅如此,坎瑞亚王国的炼金术士「黄金」莱茵多特还创作出诸如为「淋溶层」、「腐殖层」的人造类深渊魔物,给不少国家都添了很大的麻烦。”阿佩普一边给宅在海底与世隔绝的同族科普,一边毫不留情地锐评起罪魁祸首的坎瑞亚贵族们:“不作死就不会死,现在人类的生存范围不断收窄,也就尘世七执政治下的城邦才能勉强保持和平安定……失去天空岛之主偏爱的人类,斯库拉,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光复龙族遗辉的千年大计已经尽在眼前……”
  芙宁娜夹在两条水龙和一条草龙的聊天朝着谋逆的方向狂奔而去,一时间欲言又止。天理在上,她可从来没想过枫丹预言中的灾难到来之前,小小的枫丹廷居然会塞下三条龙,甚至还包含有两条元素龙王。
  好尴尬,厄歌莉娅大人怎么还不说话?
  似乎是感受到了芙宁娜心底的呼唤,厄歌莉娅出声感慨:
  “命运,很奇妙吧?”
  斯库拉无比赞同:
  “这简直比天理陷入沉睡、长生种被允许重归大地更加令我震撼。”
  居然连阿佩普大人也重归地表,斯库拉不禁由衷感慨命运的奇妙。他曾经在深海里悲观的认为,既定的命运无法更改,他也曾亲眼见证不愿屈从于命运的雷穆斯最后将灵与肉悉数奉献给扭转既定命运的执念,然而覆灭的雷姆利亚和疯狂的大乐章已经向他们展示了既定命运的恐怖。
  因而,斯库拉从未想到,有一天还能重见故人。
  在他的想象中,最幸运也不过是在世界毁灭的前夕、命运节点松动的刹那,在众生被残忍的虚假之天投入到提瓦特这一早已死去之世界补充养料的熔炉之时再度见面。
  可如今,他不仅活着见到了故人厄歌莉娅,还见到了新生的水龙王。虽然新生的龙王尚且懵懂,还未荣归故里夺回属于自己的权能,但能见到熟悉的一切,斯库拉就几乎感动得落泪。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同族和友人呼唤他的名是多少年前,那点隐秘的忐忑和不安终于消弭,顺着蒸发的水汽被一阵阵清润的海风带走。
  活着真好。
  虽然世界变化大得让这位长者有些许怀疑自我,虽说权能尚未夺回,但斯库拉已经对此相当满足。新生的王对自己的力量和本能一无所知,连带着将过往的荣耀和被击落烧灼的炙烤也一同忘却。
  起码在斯库拉看来,将那些耻辱的、痛苦的、悲伤的回忆全部望去,以一个崭新的身份生活在人类之中,对新生的水龙王来说,说不定也并非一件坏事。
  斯库拉甩了甩尾巴,静静地听着厄歌莉娅、芙宁娜和那维莱特讲述着这两千年枫丹的历史和天空岛的变化。
  好消息,千年后的提瓦特对水族颇为友善。
  坏消息是,友善的地方不太对劲。
  刚刚还顺便被简单科普了一番枫丹人的由来以及为何被那维莱特一个巴掌拍飞后,斯库拉在漫长的龙蜥生中第一次对物种隔离和人类婚配产生了认真的思考。
  为什么纯水精灵可以生出人啊??
  为什么纯水精灵没化形成为人类还能够跟人类互相喜欢上的啊?
  这对吗?
  难道这就是天理偏爱人类的原因吗?斯库拉不明觉厉,只要有个形似人类的皮囊就能结婚生孩子?斯库拉不明觉厉,但也明白了那维莱特其实已经相当克制——
  枫丹境内的纯水精灵人如此之多,还有虚假之天的可怖预言宛若一柄生锈的镰刀架在神明的脖颈。扪心自问,如此大的压力下,拍飞自己实属人之常情。要不是有阿佩普从中解释,又麻烦隔壁国家的草神火速联系上外调到须弥沙漠地区净化深渊污秽的前任神明厄歌莉娅,他们或许还会再过上几招。
  只是,火速赶来的厄歌莉娅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毫不避讳地向人型的、一无所知的新生水龙王介绍时,斯库拉产生出来一种非常别扭的感觉。
  “这是斯库拉,是枫丹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的水龙蜥王哦!斯库拉,这是那维莱特,四百年前就应芙卡洛斯的邀约前来任职枫丹的大审判官,以后可要跟同族好好相处哦!”
  更加别扭了。
  斯库拉说不上来这是因为明明是重获自由的古龙蜥王前来觐见他的新王,但是却是由厄歌莉娅介绍而产生的诡异别扭感,还是因为当古老到应该死去的久远生物乍然出现在新世界的别扭感,一股恍惚又缥缈的感觉从他纯水的心脏蔓延至他已然干涸的眼眶。
  太阳照射到原始胎海水凝成的表皮时,斯库拉,如潺潺小溪的泪水顺着透明的巨大鲸鱼的身体流淌了下来。他有一种错觉。好像古龙们还没有被虚假之天击溃,好像他们还拥有地上的一切,好像那些失去的朋友、那些失败的记忆不过是一个被梦境魇住的可怜古龙在睡梦中的喃喃自语,好像一醒来,雷穆斯依旧会同他畅谈须弥故都的炎日和绿意,伟大的龙王依旧带领他们畅游有水之处的每一个角落,厄歌莉娅挥手向他告别,天理的愤怒不曾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