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戴沁瑜似乎是被时驰夕的话深深触动了,竟然也抽泣起来。
  一个人的声泪俱下变成了两个人的泪眼相望,我站在窗外像个误入八点档偶像剧的路人。
  “我会好好疗愈自己的,在此之前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时驰夕怯怯地抬着一双泪眼,盯住哭得梨花带雨的戴沁瑜。
  我的心里倏地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让我指甲发痒,忍不住想要扣掉窗户上的贴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驰夕的话听上去就好像她们两情相悦,不能在一起是外力所迫,天不时地不利唯有人和,简直是虐恋一桩。
  但如果是拒绝的托辞——“在此之前不要喜欢别人”,完全是给人无谓的希望。做到这种份上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不过,或许只有这种办法才能躲掉戴沁瑜小团体一手打造的霸凌式追求。
  该说时驰夕太敏锐了吗?还是她只是一个滥情的笨蛋?
  戴沁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社团活动室里只剩下时驰夕一个人静坐在椅子上,表情晦暗不明。
  她在想什么呢。
  毫无征兆地,时驰夕笑了起来,先是努力隐忍的小声轻笑,后面简直变成了开怀大笑。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边狂笑着,一边拿戴沁瑜递给她的纸巾擦拭着桌子上烟花般散落的泪滴。
  简直像个疯子。
  我转过身去,克制不住地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时驰夕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一点啊。
  第14章 雨夜
  雨下了一整夜。
  雨声淅沥,延绵不绝的雨点细细密密地斜落在卧室的窗户上,把夜幕虚化成一幅潮湿的水彩。卧室的窗子太薄,阴冷的风从缝隙里溜进来,让室内的温度持续降低。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里,虽然早就供了暖,但热气不足,我总觉得手脚冰凉。今夜的雨一下,我更是在半夜瑟瑟发抖地醒来。
  我起身去找空调遥控器。
  空调能耗很高,一小时就要一度多的电。在夏天还能用风扇代替,冬天如果不开空调,就只能套厚衣服,裹紧被子,睡得格外不舒服。
  打开空调,内机竟然滴滴答答地渗下水来,墙壁很快湿了一片。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45。
  距离起床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我套上一件毛衣,重新缩回了床上。只是没能再次入睡。
  失眠的夜里应该吃一片安神药,可今天不行。今天是月考的第二天,一颗处方药会让我在白天昏昏欲睡。
  挨过这一天就好,我安慰自己。
  我闭着眼睛,正强迫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突然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声。
  谁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我脑中闪过祝如愿的名字,随后立马意识到自己给她开了免打扰。
  打开微信,最上面一条未读消息闪动着刺眼的红。
  “芽芽,今天外公生日,你记得祝他生日快乐噢, love u,别忘记~”
  手机再次震动,新一条消息弹出,是一张图片。
  我手指颤抖地点开对话框,一张未被放大的图片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睛。
  是一张四个人的合影。
  照片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人的自拍角度,她露出一口炫白的牙齿,笑容夸张地依靠在一个金发的白人男性怀中。身后是两位并肩而站的老年夫妻,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生日帽,二人都满脸灿烂笑容地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外公、外婆,两个僵硬的词汇在我口中咔咔作响,陌生得像一门新的语言。
  那位看上去自洽、自如、自信的女人,是我的小姨,环抱着她的那位,是她的白人丈夫,土生土长的美国加州人。
  她们幸福得像一幅画报,可以刊登在各种机构的宣传画册上,看过的都会感慨“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那我呢?
  我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竟然传来一阵如同火烧般的刺痛,耻辱感瞬间包裹住了我,让我浑身颤栗。
  这里没有我,只有一个被丢下的芽芽,死在了他们在美国团聚的那一天。
  “芽芽,刚刚小姨想了一下,外公年纪大了受不了一些刺激,你还是先不要传讯息给他了,乖。”
  “小姨永远惦念你,要过得幸福噢。”
  手机震动的声音与耳鸣声同时抵达我的大脑。
  刺激、惦念。简单的词蕴含着巨大的破坏力,将我掀翻在地。
  心脏在我胸腔里剧烈跳动,我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刚刚为了保暖穿上的毛衣此刻让我浑身燥热,我把它胡乱脱掉扔在地上。
  心悸,无法呼吸。
  鼻腔好像变成了摆设,或者我周围的空气已经被我吸干了,总之我无法呼出气体,只是徒劳地吸气、吸气、吸气。
  眼前一阵发黑,我疲软的身体顺着低矮的床沿滑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手没有支撑,是头磕碰在了地上。
  熟悉的濒死感。
  我的大脑叫嚣着“我要死了”,恐惧感代替氧气在身体里流窜,但在心底那个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阴冷冷地窃笑。
  “终于要死了。”那个声音这么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期待你死掉的人比希望你活着的人还要多吧?”
  “或者说,真正认识你的人都期待你死去,希望你活着的人也只是被你的假面欺骗了。”
  “只要你死了,流淌在你身体里的恶毒血液和恐怖基因就彻底消失了。”
  我不甘心地想要抵抗:那外婆、外公、小姨呢,她们身上不也流动着可怕的基因吗?
  “从上至下的血液,在上游可能是纯净的,但中间一旦被污染了,那么下游必然污糟。”那个声音不急不躁,如蛇一般低沉地嘶鸣着。
  “就像基因,一次突变后产生了暴力因子,那么你说,是再次突变归为纯良的可能性大呢,还是继续把暴力因子遗传下去的可能性大呢?”
  “她们是上游,是平行线,而你却是坏壤结出的恶果啊。”
  嘶嘶声在我耳边渐渐消失了,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恍然发觉,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嗡———”
  头痛欲裂。
  凭借着本能,我伸手在床上摸到了手机,关闭了闹钟。
  我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几分钟,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地上躺着。
  因为无法呼吸从床上跌倒在地上,磕到头后晕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昏睡了两个小时,却还能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秒钟惊醒——我的身体实在愿意苟活。
  我摸着心脏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愤怒、戏谑、绝望……通通没有。
  空。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就像平日的任何一天一样,洗漱,换上校服,出门,心里盘算着月考完找师傅上门修一下空调。
  我的生物本能成为了我行为的全部动力,脑子里只用考虑如何继续独自生活下去。
  走在夜里下过雨的街道上,空气毫不清新,反而凝结着灰蒙蒙的雾气。
  不平的路面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我无心绕路,于是鞋子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裤脚,脚踝处一阵发冷。
  不过我不在意。
  到校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文具,挤在人群里找了一下考试的班级,座位号就不用看了,我是第一个。
  找到教室,入座。
  坐在我后排的那个男生像得了多动症,一边抖腿一边把桌子向前挤,鼻子不停发出哼哧哼哧的粗气。
  传阅卷子的时候,他迟迟不接,笑得猥琐:“你头发好香啊。”
  我把卷子甩在他的桌子上,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涌的呕吐感。我生生忍了下来,胃收缩抽搐几下,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
  我习惯了。
  昨天考的是副科,今天第一门就是数学。疼痛让我满头细汗,做起来得心应手的题目在眼前变得模糊。我加快了做题速度,想提前交卷去医务室讨点药吃。
  提前四十分钟,我起身把试卷递给这位脸生的监考老师,还没开口,卷子就被他递了回来。
  “成绩好也不能这么骄傲啊,虚心使人进步,你再多检查几遍吧。”他挺着肥硕的肚子,用手在杂乱的头发里胡乱捋了几下,看上去一脸为难、但又绝不松口的样子。
  “老师,我有点胃痛,想去医务室。”明明说这么一句话可能就有回旋的余地,可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不舒服?在桌子上趴一会吧。”他似乎看出了我脸色不对,但仍然回绝了我提前交卷的请求。
  我回到位置,直立着身子发呆。
  “真装。”后座的男生窸窸窣窣地从喉咙里掏出两个字。
  这些都无所谓。
  考完了数学,紧接着又是语文。一上午过去,我握笔的手已经颤抖、发软,身上也一阵阵发冷,仿佛皮肤和衣服之间有一层薄冰,怎么也无法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