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可是林渡知道都枝蔓永远不会这样说。她就像一株悲伤的藤蔓,安静而优雅,松松紧紧地绕着他。林渡总想逃。逃到父亲身边。逃到秦晚舟身边。
  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是两个如此不同的人。
  父亲是彻底的沉默。可秦晚舟总会毫不客气地挤兑人。
  他骂人总是又刻薄又讨巧。
  在家里林渡不小心挡了秦晚舟的路。他便会用脚踢踢林渡的鞋跟,对他说:“汪汪,你挡路了。”他骂完人还会笑,笑得让人没脾气。
  林渡想到这,低下头笑了笑。
  林小娟正负责送孩子出门,一个眼尖发现了林渡。她扭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在操场角落找到了正在数蚂蚁的秦早川。
  林小娟喊他:“小宝小宝!去叫哥哥。他朋友过来了!”
  秦早川难得反应迅速地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挪到校门口望了一眼。
  “你看看,对吧?是哥哥的朋友吧?”林小娟用手指着林渡,弯下腰问秦早川。
  “是嫂嫂。”秦早川一板一眼纠正她。
  林小娟愣了下,“什……什么?”
  “那是嫂嫂。”
  校门口出现了秦早川的身影,林渡干脆站起身往前走了过去。站在小宝身边的女老师看着他,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林渡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他有礼貌地问好:“你好。”
  林小娟拼命摇头,回他:“我什么也没听见。”
  林渡只好重复了一遍:“你好。”
  隔着栅栏,秦早川冲着林渡伸直了手臂,想要他抱。林小娟发出了一声哀鸣,喃喃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天啊小宝居然主动要你抱……难道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了。”
  林渡指了指门中间的栅栏,告诉小宝自己不是家长进不去。秦早川看着林渡,十分执拗地伸着手。林渡有些为难地摇摇头。秦早川拧起眉头,忽然打了个喷嚏,带出了一串清鼻涕。也许是因为鼻子太痒,秦早川用手背拼命揉了一通,拿开手时感觉到手背上粘了鼻涕。他皱了皱鼻子,凶猛地甩起了手。
  甩了一会儿,秦早川停了下来,翻转手掌,再次检查手背。他发现鼻涕还是黏在手背上。崩溃了。
  秦早川猛地哭起来,惊天动地。林小娟吓了一跳,像个小丫鬟似的,“刷”地跪蹲在地上就开始哄。然而收效甚微。秦早川哭得更加动情。
  林渡微微蹙起眉头,向保安示意了一下,绕开栅栏进到园内,试图去抱秦早川。而秦早川扭着身子,拼命拍打林渡的手。他不允许他碰,且坚持不懈地嚎啕大哭。林渡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双手尴尬地伸展在半空中。
  哭声终于把秦晚舟引了过来。他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跨着大步从教学楼走到了跟前,一抬手把秦早川捞过来,用湿巾将手背上的鼻涕擦干净。
  “好了。已经干净了。别嚎了。”秦晚舟说。秦早川像被拧小了音量似的,渐渐地放低声音,最后小狗似的嘤嘤叫唤了一会儿,终于停止嚎叫,改成了一抽一抽地啜泣。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仰起脑袋看林渡:“你没看信息?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林渡当然看了,但是坚称自己没看到。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秦晚舟身上的包。
  “骗子。”秦晚舟小小声说,与旁边目瞪口呆的林小娟打招呼:“今天我先下班了。”
  “啊啊……嗯。”林小娟尴尬地嗯哼了几声。
  这一天是周五。
  自从上次从海边回来,秦早川便患上了感冒。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发烧几天很快就退了,鼻涕倒是依旧淌个不停。感冒并不可怕,不过患上感冒的秦早川的脾气比较吓人。出于种种考虑,秦晚舟不再允许林渡到家里来蹭饭了。
  林渡战术性地装了一段时间的乖巧。忍到了周五,他便决定开车到幼儿园堵人。
  他们不过一周没见。林渡总觉得秦晚舟似乎瘦了些。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
  “一起回家吗?”林渡问他。
  秦晚舟干脆地一摇头,“我自行车还在这。”
  林渡坚持:“放着。下周一上班我送你过来。”
  “坐车回去吧。秦老师。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很累。周末好好休息。”林小娟劝秦晚舟。说完,她扭头看看林渡,掏出至理名言:“你看他来都来了。”
  秦晚舟闭上了嘴,不再顽抗。他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与林渡拉来扯去。
  在街边买了点熟食,三个人便回到了老房子。
  秦晚舟忙着准备晚饭,林渡则负责陪小宝看电视。尽管大哭大闹了一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宝又重新对林渡亲昵起来。他摇晃着短小的断腿,抱着遥控器,紧紧地贴着林渡的胳膊。
  秦晚舟冲秦早川喊:“小宝,再看五分钟,我们吃饭了。”小宝装作没听到。林渡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记下了时间。
  到了时间,秦晚舟还在厨房,林渡先提醒了小宝:“时间到了。”小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唯一做出的反应是撅了撅嘴。
  “小宝,吃饭了。”林渡又说,伸出手抓住了他怀里的遥控器,轻轻往外抽,“明天看。”
  秦晚舟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急急忙忙地扔下盘子,喊:“林渡你别抢他东西。”
  林渡注意力被秦晚舟吸引,手不自觉地一用力,把遥控器抽了出来。秦早川尖叫了一声,张开嘴就往林渡的手背上咬了上去。小小的一口,全是狠劲儿。下个瞬间,秦晚舟便冲过来往秦早川脸上拍一巴掌。小宝松开嘴,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他面向秦晚舟,伸直双手,不停喊:“抱!抱!阿啾抱!”
  秦晚舟震惊地站着,好像刚刚做出那番行动的人并不是自己。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的指尖在细细颤抖。
  林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残留着几颗鲜明的牙印,有几处破了皮,周边的皮肤迅速的红肿起来。林渡粗略地看一眼就将手放了下去。疼痛只是一下子,都是可以忍耐的。牙印和红肿不会留下来,不过几天就会慢慢消失。但是不甘的情绪会留下来,会在心中长久地发酵。
  小宝对他的示好与亲近,似乎只是商店里限时限量的快消品,不到一个星期就换了。
  林渡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了解他。他从来没能真正走近过他。
  “我没事。别生气了。”林渡对秦晚舟说,“抱抱他吧。”
  听到这话,秦晚舟像忽然能够呼吸般大喘了口气。他身子一软,跪到了地上,将小宝搂到怀里。然后垂着头,反反复复地道歉。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
  林渡俯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伸手摸一摸他。他弯动手指,扯痛了伤口。
  林渡静静地看着秦晚舟。他觉得他似乎是哭了。
  “我明明让你不要过来。”把小宝哄睡着后,秦晚舟终于有了空闲时间处理林渡的伤。他用棉签沾上双氧水,涂抹在伤口上。
  林渡说:“没关系。”
  “我有关系。”秦晚说。他捏着林渡的手,故意用棉签往旁边红肿的地方轻轻摁了一下,“疼不死你。”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林渡面不改色,甚至试图为小宝开脱,“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秦晚舟松开了棉签,在伤口上盖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疼不疼?”
  “不疼。”
  “行,就你皮糙肉厚。”秦晚舟松开了他的手,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篓,“好了,快滚回家。”
  “真的不痛。”林渡解释,故意忽略掉了秦晚舟的后半句话。
  秦晚舟敏锐地读出了他的潜台词,“今晚你想留下来?”
  “不行吗?”
  秦晚舟轻轻叹气。像在下某种决心,他用手支着下巴,挑起眼尾看着林渡。因为哭过,他眼角还红着,双眼皮有些肿了。
  “林渡,你把我们想得太好了。”秦晚舟说,“小宝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气阴晴不定,会抓人会咬人。你见到小宝这个时间点,他已经接受了半年多的干预,变得比过去稳定,所以才显得比较好相处。而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着,垂下眼皮,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林渡的指尖,就像只玩毛线的猫。
  “我知道的。因为托托,你对我有一些错觉,一些错位的好感。可是你完全用不着跟我一起承担小宝的责任。”秦晚舟垂着眼,蹙了下眉头,又自嘲地笑起来,“你只需要尽情地利用我就好了。我不介意的。我可以做替身,当个漂亮的赝品,也可以假装你的男朋友,努力帮你说服妈妈。你尽管把我当做杠杆,去撬起过去的那些负罪感,然后从那里面逃出来。”
  他在这停了一下:“只是不要总对我做一些……好像你真的很在乎我的事。”
  林渡猛地曲起手指,碰着秦晚舟的手心。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想出了些干瘪的话:“秦晚舟,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