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遇连忙讨好地将纸杯递过去。
  周瑾生一仰头,就着胃药利索地将温水吞咽进去。
  吃完药,又过好一会,周瑾生苍白冷峻的脸庞上才终于有些红润,他将空纸杯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盘玩,耐心等待腹部痉挛性疼痛的消散。
  沈遇关心道:“感觉好受些了吗?”
  周瑾生转动纸杯的手指一顿,随着纸杯不断折射的流动光影也瞬间静止。
  周瑾生像是终于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样,撩起薄薄的眼皮,淡声道:“谢了。”
  “没事。”沈遇笑着摇摇头,重新坐回座位,在自己的书包搜寻,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
  沈遇转过身,手握成拳头伸到周瑾生面前。
  周瑾生垂眸。
  下一秒,沈遇张开手露出掌心间躺着的糖,花花绿绿的糖纸在折返的光线里来回穿梭,反复自我调和后,光色变成珊瑚的海。
  糖纸漂亮,手更漂亮。
  沈遇的指骨很长,皮肤白皙干净,指腹透着淡色的粉,如同春日枝头柔嫩的花苞。
  周瑾生移开视线。
  “吵醒你的歉礼。”
  似乎对于这么晚送出歉礼感到不好意思,沈遇小声补充道:“维生素糖,能缓解胃疼。”
  虽然计划赶不上变化,但这从教导主任处薅来的糖,总算是派上用场,实现循环利用,发挥出糖生的最大价值了。
  沈遇很满意。
  周瑾生闻言没有立即接过糖,谁知道刚刚平息的胃部就跟抗议一样抽筋般突然绞痛一下,还真被沈遇说中了,周瑾生三餐颠倒,还真没有到点吃早餐的习惯。
  周瑾生视线重新落回沈遇掌心,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眼睛幽深深,不见底。
  沉默的时间越久,空间就变得越沉默。
  沈遇总算察觉出点不对味来。
  得,该不会这糖就是从周瑾生这没收的吧?
  不可能吧?
  他这算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就在沈遇头脑风暴火速思考挽救对策时,周瑾生终于屈尊降贵地放下纸杯,随便拿起一颗糖。
  周瑾生手指指腹摩挲着粗硬的糖纸,淡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遇心下一松,收回手,仿佛没意识到周瑾生毫不客气询问下暗暗的试探与傲慢,只简单直白地回答:“沈遇,遇见的遇。”
  周瑾生既然收下糖,哪怕只收一颗,也代表着这页算是翻篇,既往不咎。
  沈遇又朝周瑾生一笑,问道:“同学你呢?”
  周瑾生垂着浓长的眼睫,骨骼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花花绿绿的糖纸包装。
  沈?
  沈家?
  好像有些印象。
  周瑾生皱眉。
  记忆中,沈家靠开饭店起势,做的是给人牵线搭桥谈生意的买卖,积累财富后站对位置,于是顺着风口乘势而起开了家外贸公司,算是第一批暴发户。
  上京最贵的消息,最不值钱的也是消息。
  如今恰逢换届,来来往往暗流涌动,那些背靠大树的小枝小叶,根基不稳,稍有风浪便葬身于此,一时间人人自危,各寻他法。
  所以,是找上他这一棵大树了?
  周瑾生心下骤冷,顿觉索然无味。
  白瞎一双好看的眼睛。
  糖果含在嘴里,被咬得嘎嘣嘎嘣作响,听得人牙疼。
  周瑾生跷起二郎腿,将手肘撑在课桌上,显出几分轻狂与矜贵。
  他玩味地看着沈遇,嗤笑一声,又讽刺、又傲慢、又高高在上。
  笑过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周瑾生嘲弄道:
  “我叫什么,你会不知道?”
  “刚刚,不还叫了我的姓吗?”
  第3章
  热风一吹,碧玉似的冬青树叶孤零零地落到窗台上,又被一吹,顺着落进室内的光线,飘到周瑾生桌面上。
  周瑾生有着一双狭长锐利的凤眸,盯人时就像一把利刃,能直接穿透人心,被这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长而久地凝视,就算是没做什么亏心事的人都会感到坐立不安。
  沈遇脸色微红,垂着薄薄的眼皮盯着那片冬青叶,面上露出一点秘密被戳破的羞窘。
  冬青叶如碧绿的翡翠,仿佛插画般浑然一体地铺在书页上,叶片上经脉生长。
  一条、两条……八条。
  左边叶片上有八条极细的经脉,沈遇冷静地数完,抬起头对上周瑾生的视线。
  周瑾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沈遇语气真诚,低声解释:“抱歉,之前确实知道你,以前常听父母提起,在朋友口中也略有耳闻,但是——”
  周瑾生挑眉:“但是?”
  坦白过后感觉心里轻松不少,沈遇重重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但是不想让你产生误会,想和大家顺其自然地成为朋友。”
  朋友?
  周瑾生心里闪过一丝怪异,他盯着沈遇,凝视好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误会?”
  这心理压迫玩得一溜一溜的。
  沈遇点点头,思绪陷入回忆中:“……比如说被再次误会怀有某种动机的接近。”
  周瑾生内心嗤笑一声,心想这人还挺有自知之明,又敏锐地察觉到沈遇话里的漏洞。
  他挑眉,面上没有一点刚经历胃疼的脆弱疲态,眼眸如暗色烈火般流动:“再?什么意思?”
  沈遇不说话,又低下头,开始数冬青叶右边的经脉。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五条叶子经脉时,果不其然,听到周瑾生再一次的询问:“以前被谁误会过?”
  知道避无可避,沈遇叹息一声,老老实实低声回答:“以前学校的同学。”
  周瑾生对这种问话的节奏似乎游刃有余,眼里迸发出令人心惊的锐芒,一切伪装在他眼里仿佛都无所遁形。
  他手支着下巴,盯着沈遇继续询问:“怎么误会的?”
  因为数到右边第五条经脉时,思路被周瑾生打断,沈遇不得不重头开始再数一次。
  这一次数得要慢一些,但结果没差,右边和左边一样,都有八条叶脉,加上主干上那条,总共有十七条经脉。
  叶脉确实如他所料,数量对称。
  人和树叶没什么不同。
  沈遇垂着眼眸,脸颊泛红,终于开口:“两年前在德曼公学上学,通过表哥介绍结识了他的一位好友,因为常在表哥口中听说他的事迹,在后续的相处中难免带上几分熟稔。”
  沈遇声音变小,脑袋也越来越低,有些支支吾吾:“之后,之后就发生了一些不必要的乌龙。”
  周瑾生习惯掌握话语主动权,不近人情,咄咄不休:“什么乌龙?”
  沈遇深呼吸,给自己加油打气。
  沈遇闭了闭眼,声音细若蚊蝇:“他误以为我……”
  周瑾生没听清:“你什么?”
  对于直男而言,这种话简直羞耻度爆表,沈遇委婉道:“……他误以为我对他有心思。”
  周瑾生没反应过来:“什么?”
  被一问再问,沈遇恼羞成怒,豁出去大声道:“艹,他误以为我喜欢他!”
  这一声简直荡气回肠,余音不绝,周瑾生显然一怔。
  两人皆是一静。
  沈遇先反应过来,看着周瑾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再接再厉,继续给他洗脑:“我知道很多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接近你,但我不希望你误会,咳,无论是类似这样的误会,还是其他的误会,我始终都相信每个人的相遇都是一种缘分、一种经历、一种故事。”
  沈遇又继续认真道:“如果一个人,总带着一种目的去接近另一个人,那么无论是怎样的目的,他都已经在无形中戴上了一层面具,面具是很难摘下来的,和那些伪善者,趋炎附势者,没什么区别。”
  “我不喜欢这种人。”
  先对不起一下子自己。
  沈遇在心里默默地跟自己点一根蜡烛,并始终头铁地偏爱自己。
  就算这个世界错了,他都不会有错。
  就是这样。
  周瑾生始终保持着沉默,一双沉沉的黑眸久久地凝视着沈遇。
  沈遇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讨论这种话题有些矫情。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脸颊微红,露出些腼腆来:“但人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们总会因为以往的一些经历,难免在一段新的关系开始时,投入自己的偏见。”
  但是你很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不对,不是这句。
  你给我一种疏离感,很孤独的感觉,若即若离,我听过很多人说自己孤独,但我觉得你的孤独才是真正孤独。
  不对,也不是这句。
  沈遇沉默两秒,继续道:
  “……就像我一开始,也因为这种偏见对你产生误会,担心你以为我蓄意接近,所以故意隐瞒事实,反而弄巧成拙。”
  “我得反省一下自己,真是抱歉,你是不一样的。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过多地揣测你,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