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一种更为微妙的气氛开始在大厅里弥漫,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主楼梯。
  艾兰特终于找到机会,站到了燕信风身侧。
  “听说这位亲王……也是东方人。”他压低声音。
  燕信风瞥去一眼,艾兰特立刻会意,补充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两位拥有东方血统的亲王,想想还挺有意思,不是吗?”
  他的这位管家,近来似乎不如以往那般谨慎畏惧了,偶尔会跳脱出严苛的职业框架,流露出几分鲜活的底色。
  燕信风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但至少目前,他不准备纠正。
  于是他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艾兰特轻咳一声,借举杯的动作稍作遮掩。
  “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似乎与夏天有关。”
  “他叫卫亭夏,”燕信风平静地接话,“确实与夏天有关。”
  东方人的名字,落在长期习惯英语韵律的口舌间,总显得有些不惯。
  艾兰特试着念了几次,音节始终有些压不下去的滞涩,最终只能放弃。
  就在此时,烛火又一次剧烈摇曳。
  脚步声自楼梯上方传来。
  燕信风率先感知到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抬起头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眸。
  卫亭夏站在阶梯尽头。
  这位新生的亲王身形修长挺拔,合体的黑色正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墨色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烛光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那份属于亲王的严谨,并不显得生硬刻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卫亭夏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举起酒杯,向着燕信风的方向遥遥一点。
  血族经过强化的五感,可以注意到很多常人难以发现的细节。举杯的刹那,燕信风看清了卫亭夏左边眉梢上的一点断痕。
  很特别。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随着卫亭夏的登场,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原本环绕在燕信风周围奉承的人群,此刻如湍急却有序的河流,涌向了新的焦点。
  燕信风很满意这份失而复得的清净,他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今天会来参加这场宴会,主要便是想亲眼见见这位新生亲王,顺便观赏瞻仰玛格命丧之地。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享受着短暂的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身侧的沙发微微下陷,一道身影携着沾染着血气的甜味,在他身旁落座。
  “很多人都告诉我,北原的亲王讨厌热闹,”卫亭夏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松弛感,“我差点以为他们在开玩笑。”
  燕信风偏过头。
  卫亭夏就坐在那里,两人之间不过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那股甜味愈发清晰,却并不令人讨厌。
  我确实不喜欢,”燕信风实话实说,“当一个场景你见了几百年,你也会失去兴趣。”
  卫亭夏笑了。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看着里面浅金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晃动。
  “也许用不了几百年,”他轻声说,“我已经开始感到厌烦了。”
  对于一只怪物来说,他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还不完全理解自己将要面对的永恒有多沉重。
  燕信风沉默片刻,试图找出合适的安慰,最后只是说:“你会找到新的乐趣。”
  卫亭夏抬起眼:“你在暗示我该像玛格一样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着问。
  “不。”燕信风立即否定,“别学她。玛格是个很坏的榜样。”
  “我也这么觉得。”
  卫亭夏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眼睛亮了亮:“好甜。”
  燕信风闻言瞥了一眼他的酒杯,道:“这是卡法最好的朗姆酒。”
  “卡法最好,是世界最好吗?”卫亭夏问。
  已经在惦记世界了吗?
  燕信风:“不是。”
  “那最好的在哪里?”
  “在海岸边,”燕信风说,“亚克拉斯没来,但是你可以联系他,让他给你送。”
  亚克拉斯不是亲王品阶,不过也相差不远,他的属地在海岸附近,那里阳光很好,朗姆酒世界闻名。
  “我不认识他,”卫亭夏说,“他会给我送吗?”
  “会的,你是亲王,而且在卡法,他会很想讨好你。”
  “万一呢?”卫亭夏仍在犹豫,杯子里的酒要被他喝干,“如果他觉得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给我不好的怎么办?”
  燕信风觉得亚克拉斯不会这么做,但如果卫亭夏真的很担心的话——
  “我可以写一封信,”他提议,“帮助你们建立联系。”
  他平常不会管这种闲事,可卫亭夏随后而来的笑容,让燕信风觉得很值得。
  “那多谢你了,”卫亭夏的目光顺着燕信风的手一路上划,最后与他对视,语气意味深长,“……燕先生。”
  *
  *
  宴会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黎明时分。
  夜晚在想象中比白天更短。
  玛格在卡法有一座城堡,足以放下任何有资格留下的人,现在卫亭夏继承了它。
  [请告诉我,你没准备跟他发展除合作伙伴以外的任何关系。]
  回到卧房以后,0188从水缸中飘出来,严肃地确认。
  卫亭夏哼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0188说,[你操纵他帮你写信!]
  “什么叫操纵?”卫亭夏不满:“他自愿帮我写信。”
  [你操纵他自愿帮你写信!]
  好嘛,话越说越难听。
  卫亭夏走进浴室,坐在浴缸旁,和0188讲道理:“我只是说出了我的顾虑,他想帮我,说明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燕信风不是很好的人。]
  “他是,”关于这一点,卫亭夏很确定,“虽然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他表现的很友善。”
  0188:[……]
  该怎样解释才能让卫亭夏相信,燕信风所谓的友善,其实只是针对他个人。
  也许那只吸血鬼察觉到了卫亭夏身上的优秀之处,又或者他希望和卡法重新达成合作,总之这种极其个人化的友善,不能证明燕信风人很好。
  “而且你有没有发现,”卫亭夏紧接着说,“他好好看。”
  [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吗?]0188问。
  卫亭夏笑了,手在水中拨来拨去,0188什么都懂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它妥协般地说:[好吧,起码他没有立刻离开。]
  卫亭夏眼睛弯了弯:“是的,说不定我们能成为朋友。”
  0188没有再接话,一串酷似水葡萄的透明小系统缓缓沉入水缸底部,假装自己不存在,还顺便挂上了一个勿扰的待机光晕。
  卫亭夏脱下衬衣,将自己沉入温暖的水中。
  与此同时,在客房的另一边。
  艾兰特将桌上散落的报纸和文件仔细整理好,收入公文包,困惑问道:“殿下,原定行程不是今天离开吗?是计划有变?”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已收好的文件里重新抽出两张纸,对着灯光又审视了片刻,才平淡地开口:“有点事要处理。”
  艾兰特更加不解。
  在卡法,还能有什么事要处理?
  随即,他脑中闪过宴会尾声时,燕信风与那位新亲王在角落沙发上低声交谈了许久的画面。
  艾兰特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您觉得那位卫亲王怎么样?”
  燕信风的视线仍落在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很好。”
  片刻后,他回答,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兰特的眼神变了变。
  ……
  卫亭夏扩建了城堡的花房。
  亲王级别的吸血鬼不畏惧阳光,可以在白天休息好后蹲在花房里,研究那些长相奇形怪状的奇特品种。
  燕信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卫亭夏将其中一盆培好土,才缓缓靠近。
  “花房是扩建过的,”卫亭夏先开了口,手下熟练地为植物培着新土,“以前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透亮。”
  “玛格不喜欢阳光,”燕信风谨慎地触碰了一下手边植物的叶尖,“至于这些在光下生长的东西,她更是毫无兴趣。”
  卫亭夏动作顿了顿,抬头眯着眼,打量站在背光处的燕信风:“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