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顶着段危期许的目光,李鹤衣还是硬着头皮吃了下去。结果之后连着几天打坐经脉都是乱的。
  好不容易调理好,一回家,段危又研究出新菜式了。
  ……到底在贤惠些什么。
  入夏之后,雨天总算变少了,天气和煦晴朗。
  段危腿伤的情况比李鹤衣料想中要好得多,这才没过多久,已经能试着下地行走了。李鹤衣不放心,在一旁看着他挪步走,中途段危果然身形不稳地要摔了,李鹤衣立刻伸手去扶,被段危抱了个结结实实,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李鹤衣侧过头关切问:“还好吗?别太勉强。”
  段危笑意嫣然:“好得不得了。”
  李鹤衣这才发觉两人贴得太近,相距不过咫尺,霍地板直了身体,三下五除二地将段危也扳直站稳了。
  段危:“……”
  又过了一段时间,段危能独自走路了,但必须靠灵力强行支撑着,暂时走不了太远。
  闲暇时,李鹤衣会陪着他在桐花林附近逛逛。某日两人路过白云泉,水里零零散散飘着些荷灯,大部分已经翻底沉水了,只剩一两盏还飘在水面,十分坚挺。
  段危很疑惑:“那是什么?”
  “河灯。”李鹤衣扫了眼,“估计是附近哪个地方在过灯节,放在河里顺水飘下来了。”
  段危又问:“为什么要往水里放这个?”
  李鹤衣也没参加过灯会:“不知道,可能好看吧。”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觉得稀罕,家里还有些竹篾和木片,我再去找些彩纸,我们自己制一盏。”
  段危欣然同意:“好。”
  制河灯说着容易,做起来却难。
  回去之后两人就试了试。李鹤衣忙活了半天,也没将竹篾扎出个像样的形状,最后干脆放弃了,打算之后出门买一盏。
  但第二天一早,李鹤衣推开屋门,抬头便是愣了下。
  院里的桌子上放了两盏河灯——是段危一夜没睡做出来的,他还把手给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李鹤衣拿起一黑一白两盏河灯,很努力地辨认其状貌,但失败了,侧头问:“这做的是什么?”
  段危幽幽地回答:“这是鱼。”
  “……”我还以为是鞋。李鹤衣把话咽了回去,违心地恭维:“很好,真是活灵活现。”
  的确活灵活现。
  因为鱼灯一下水就沉底了,游得不知道去了哪儿。
  为此,李鹤衣安慰了段危许久,并许诺说:“好啦,之后我再去买两盏好的,一起放,这总行了吧?”
  段危脸色这才舒展了些,依然向他强调:“你可不要骗我。”
  然而,这个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桐花林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日李鹤衣出门采买,留段危在家守着。然而刚走出桐花林没多久,他听见身后蓦然传来一声震裂的巨响,声源正是竹屋方向。
  李鹤衣当即往回赶,一到家门口,便见药铺已经塌了一半,两道身影正在院中激烈地缠斗对峙——是段危和王珩算。
  见李鹤衣回来,王珩算走神了一瞬,手下的剑却骤然刺中了段危的肩头,令后者闷哼了声,吃痛蹙紧了眉头。
  王珩算惊疑不定:“……你!”
  看见这一幕的李鹤衣变了脸色,喝止道:“住手!”
  乍然荡开的灵气将王珩算震退了几步,抬头便见李鹤衣扶住了段危,迅速为其止血疗伤,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他难以置信:“李鹤衣,你怎么能和一个妖道厮混在一起!”
  闻言李鹤衣身形凝定。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段危与平时不同。手臂上覆着一层漆黑细密的鳞片,指隙间生出了薄膜,连五指也变成了尖锐锋利的长爪,身份昭然若揭。
  ——他救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魔修,而是一个化了形的妖怪。
  第36章 恨到归时方始休(三)
  段危似乎想解释:“阿暻……”
  李鹤衣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闭了闭眼,说:“你先进屋疗伤,我跟他有话要说。”
  李鹤衣的语气不自觉有几分冷意,段危握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
  “进去。”李鹤衣挣开手,再重复了一遍。
  段危定定看了他半晌,最终还是照做,进屋去了。
  李鹤衣换了个地方跟王珩算交谈。尚未站定,后者就急不可耐地问:“为什么还留着它?你也亲眼看见它现原形了,那根本就不是人!”
  “他的身份暂且不论。”李鹤衣冷声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我家,难道就是为了大闹一通,弄翻我的药圃,再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刺伤的吗?”
  王珩算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满地狼藉的院子,话头一哽,气势一下子泄了下去。
  他虚声辩解:“我并非有意如此……而且那一剑也不是我刺的,是它自己撞上来的,我一时不察才——”
  李鹤衣却不信,打断道:“行了。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王珩算默了片刻,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他回太奕楼待了一段时日,又受了王珩策一通训词点拨后,终于冷静下来。意识到之前的事是自己错了,被带走前也不该对李鹤衣说那样的话,纯属狼心狗肺,因此想来赔礼请罪。
  但李鹤衣早不在红云山,王珩算辗转多处才找来这里。
  结果到了之后,不见李鹤衣,反而发现个身上有魔气的生人在竹屋里坐着。不应他的质问,张口就让他滚。王珩算哪儿能受这个气?直接拔了剑。不料一番打斗,逼得这人显了原形,竟是个伪装成人的孽物。
  “我知你从前也救过不少妖兽,但这不是一回事。”王珩算:“它用魔气盖住妖气,分明是故意掩人耳目。那魔气没准儿还是杀了人后沾上的,这种戕人性命的祸害,接近你铁定不安好心,你该离它越远越好。外族异类,如何能信?”
  李鹤衣听完,问:“说完了?”
  王珩算愣了下,赶忙补充:“还有之前…之前也是我不对,你救我用的那些灵药,还有这院子的损失我都会尽数赔偿。李鹤衣,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不需要你的赔偿,王珩算。”李鹤衣平静道,“我只要你以后别再来了。”
  王珩算的脸一下子煞白,似乎想抬手拉住他,事到临头又硬生生克制住了,垂下攥紧的手,手背青筋虬结。
  王珩算语气艰涩:“…好,行,我答应。”
  紧接着又说:“但你屋里的那只妖祸,绝对不能留下。倘若你不想杀生,那我来替你了结便是,以免后患无穷。”
  李鹤衣:“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再提。”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它?”王珩算锲而不舍地追问,“人妖殊途对立,若是叫旁人发现,只会累及你自身。你不可能一直留着它!”
  “我自有定夺,不劳王二公子费心。”
  王珩算还要劝阻,李鹤衣却直接抬手挥袖,一记劲风将人送出了法阵。
  回到竹屋后,见段危正静坐在床边,已经褪去鳞鳍,恢复人形,似乎在等他。
  李鹤衣不确定段危是否听见了他和王珩算的谈话,也没有主动提起,只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段危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低声道:“阿暻,我疼。”
  “……”李鹤衣偏过头不看他,“你既是能化形的妖兽,必定修为了得,想来这点伤势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段危:“就因我是妖,你便不关心我了吗?”
  李鹤衣再忍不住:“这根本不是妖不妖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骗我?”
  段危反问:“我何时骗过你?”
  李鹤衣一下子卡了壳。
  是了。段危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自己的身份,是他见了段危身上有魔气,先入为主,觉得对方是魔修。怪只能怪他没仔细过问,又太想当然,这才着了道。
  “那你身上的魔气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杀了人?”
  “是,杀了。但那又如何?”段危冷笑一声,“是那群魔修先动了手,我不反抗就得死,想要我的命,那就得做好赔上自己的准备。说到底,是他们非要自不量力地送死,我做的难道还有错了?”
  李鹤衣这才看清此人的真面目,以往荏弱不能自理的样子竟全是装的。旁人常说妖物最善蛊惑人心,他从前还不信,时至今日,才总算得了教训。
  “你没错,你当然没错。”
  李鹤衣脸色泛冷,“但我这庙太小,实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既然你腿伤好得差不多了,那也不必留在这儿了,另寻别处吧!”
  说罢转身就走,却被段危拉住了手腕:“阿暻!”
  李鹤衣不语,甩袖挣开他。拉扯中桌上的杯盏被挥翻在地,摔了个四分五裂。李鹤衣正要离去,未曾想段危直接抓起了地上的瓷片,猛地刺进自己右腿!
  李鹤衣瞳孔剧缩,段危却仿佛毫无知觉,继续撕抓血肉模糊的伤口,直到被李鹤衣拽住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