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李鹤衣刚化鲛不久,连潜泳都不甚熟练,更妄论摆脱这一群以水为生的鲛人。只能跟着他们出了珊瑚礁,一路往海水深处游去。
  海底光线渐黯,游鱼也少了许多。
  穿过寂静曲折的藻林,下方便是幽邃的深谷。谷底深处,唯见一片瑰丽的珠楼贝阙,周围环绕着错落有致的红玉珊瑚树,水晶与明珠点缀其间,灿若繁星,芒光通明。
  龙渊深莫测,水府沦幽壑。
  青鲛将人引入水府之后,便与其他鲛人离开了,留李鹤衣独自待在大殿中央。
  他手扶近处的一根水晶柱,无声地打看四周。
  那青鲛口中的“祂”应当指的就是段从澜,他在鲛人中的地位似乎不一般……那之前又为何说自己是受族人排斥才流落海内,难道从那时开始,段从澜就一直在说谎骗人?
  一想到这个人,李鹤衣便头痛欲裂。
  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流声,他听见后心跳险些骤停,猛地回过头。
  熟悉的身影。
  但却不是段从澜,而是自九重洲坍塌后就不见踪影的阿水。
  阿水变回了灰鲛形态,大概是被他此时的脸色吓住了,浑身抖索了下,才硬着头皮,翼翼小心地朝他游近了一些。
  “李、李仙师。”
  阿水试探地唤了句。
  见是他,李鹤衣绷紧的心弦才微微放松,但眼下说不出话,只能回以点头。
  阿水约莫是猜到他想问什么,解释说:“九重洲塌时,我躲在瑶池水里,没能跑,被留在里面了。是、是族长杀掉树妖,带我出来的。”
  李鹤衣闻言一愣。
  ——怪不得那时到处找不到阿水,原来他根本没逃掉,阴差阳错,也跟着段从澜一样被困在秘境里了。
  阿水说完,又召出了蜃珠,轻声道:“阿珠,也得救了。”
  他默念了句咒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蜃珠表面泛起了光晕,丝丝缕缕的雾气从中逸出,在水中晕染开来,凝作一具人形的虚影。朦胧的面孔变得明晰,渐而浮现出了阿珠的眉眼。
  她似睡醒般睁开眼,看见李鹤衣后,呆滞了许久,反应过来后才兴奋雀跃地扑上前。
  她紧握住李鹤衣的手,磕磕绊绊地喊道:“李,仙,师。”
  “我用三珠木给阿珠重塑肉身,但她是凡人,失败了,也不能换妖丹。”阿水神色黯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浅笑,“好在族长帮了忙,还带我们回瀛海。虽然现在阿珠还是蜃灵,但能说话了,也可以慢慢修炼。”
  相比在昆仑蜃境时的瘦小虚弱,如今的阿珠个头高了些,面色也更红润饱满,明显状态好了不少。
  她望向李鹤衣,努力开口:“谢,谢。”
  李鹤衣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情绪沉浮,复杂难辨。
  一部分是对再见到阿水和阿珠的讶异欣慰,辗转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有了件好事;另一部分则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不相信段从澜会如此好心地救下两人,疑心他是否有什么目的。
  “怎么不见你谢谢我。”
  三人正倾谈,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李鹤衣身形滞固,阿珠和阿水也都僵住了,双双噤声。
  李鹤衣循声回头看去,段从澜不知何时来到了殿中。他恢复了本相,比李鹤衣印象里年少时的模样更为成熟挺拔,玄黑的鳞尾半盘着,却依旧比李鹤衣高不少,偏过头,半笑不笑地看着他。
  阿珠怯怯地缩在李鹤衣身后。阿水似乎想说什么,但不敢开口。
  段从澜扫了他俩一眼,道:“出去。”
  闻言,阿珠握紧了李鹤衣的手,不肯抛下他走。但李鹤衣却似乎毫无察觉,没有任何回应,最后阿水只得朝她摇头,带着人匆匆地退出水府。
  离开前,阿珠又回望了一眼殿中。
  在他俩离开后,原本一动不动的李鹤衣突然有了动作,情绪失控地扑向段从澜,扼住后者的脖子将其一把掼向廊壁。
  “段…从……澜!”
  李鹤衣死死盯着段从澜的脸,有太多想质问的话,但声带阻塞,一时难以说出完整的语句,只能随满腔怒火一起堵在心口,令胸脯起伏不定。
  段从澜轻而易举地掰开他的手,道:“你这才刚化鲛,身体难免会有不适应的地方,再习惯一段时日,自然就好了。”
  说罢,打量了下李鹤衣身上的鲛绡,弯了弯眉,“衣服也正合适,不枉我准备了这么久。阿暻当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李鹤衣甩开段从澜的手,却又被再次攥住了手腕。
  段从澜对他的抗拒仿佛毫不介意,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你初来瀛海,人地生疏,我先带你到处逛逛。”
  水府只是鲛人乡中的一隅,出了红玉珊瑚林,下方还有一条长而深邃的峡沟,里面才是鲛人们栖居的巢穴。
  与之前的青鲛等人一样,见到段从澜与李鹤衣后,路上的鲛人也低头侧目,纷纷回避,敬畏中又掺杂着某种难掩的惧怕忌惮,态度十分古怪。
  段从澜却好似对此习以为常,不甚在乎,同李鹤衣介绍起沉于海底的一具巨大的残骸。
  “……据说是上古时期龙的遗骨,鲛人、虺蛇和蝮蛟都是它的后嗣。不过都是几万年的事了,不知真假,也可能只是谣传。”
  段从澜又牵着李鹤衣逛了许多地方,哪怕全程李鹤衣不声不吭,兴致也丝毫不减。
  直到他拨开一片细密的藻林,一口漆黑的巨渊撞入视线,李鹤衣的目光才终于有了变化。
  “此地是海中渊,与海内其他河域相通相连,它还有个名字——弱水。”
  段从澜莞然一笑。
  “也是我最开始遇见你的地方。”
  第44章 作了槛花笼鹤(一)
  水渊黑不见底,涛声静寂,深处隐隐有漩涡引聚,宛如一张静待猎物踏入其中的古兽巨口,将置身渊边的二人衬得渺小无比。
  李鹤衣直直望着海中渊。
  弱水贯通海内诸地,当年段从澜便是借此来到昆仑的。
  ……也就是说,这地方是鲛人乡的出口之一。
  段从澜却猜透了他的心思,道:“鲛人的鳞片虽然能抵御弱水的浸蚀,却挡不了水底的蛟蟒海兽。当初我溯游至海内,废去了大半条命,尾巴被尸蛸啃得只剩骨头,那样子阿暻是见过的。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轻易尝试为好。”
  这话似是劝告,又透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李鹤衣依旧不作声,只移开了视线。
  在鲛人乡逛了许久后,段从澜才带着他回到了水府。这次没有进殿,而是沿着琼玉游廊一路深入红珊瑚林,游至尽头处,方见一座瑰玮的宫楼藏于林间,以蝶贝作瓦,琉璃筑台,色如秋水碧波,内里清幽僻静。
  李鹤衣被安顿在了这座琉璃楼内。
  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段从澜原本想同他再多待一段时间,但似乎收到了什么传讯,神情阴翳了一瞬,眨眼间又恢复如常。
  “我出去一趟,有些杂鱼需要处理。”
  段从澜将李鹤衣浮动的发缕拨向耳鳍后,露出他眉心的痣,温声叮嘱:“阿暻就在这儿等我,之后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不要乱跑。”
  李鹤衣打偏了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段从澜动作顿了下,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道:“我会尽早回来。”
  他离开后,偌大的琉璃楼只剩下李鹤衣一人。阁室寂寥空荡,唯有层层珠帘随波飘曳,不像住人的居所,更似一座精心雕砌的樊笼。
  李鹤衣撩起珠帘的一角,垂目看向楼外。
  路上他留心过,整座红珊瑚林延绵近百里,如迷宫一般将琉璃楼环围其中,周遭地势回旋盘绕,纵横错杂,哪怕顺着游廊也难以走通。除此之外,到处都是鲛人族的耳目,还有游荡在海中的水妖异兽,个个都不好对付。
  水里不光用不了剑气,连传音也不好使,无法与外界联络。
  …简言之,逃跑难如登天。
  大约半个时辰后,楼外果然来了人,是之前引他入水府的那只青鲛,身后还领着几只同样没有眼睛的鲛人。
  李鹤衣看着他们瘪陷的眼眶,颦眉沉目。
  青鲛刚启声唤了句“夫人”,李鹤衣便听不下去,硬是从喉中抽出了几个字:“不,准。这么叫。”
  青鲛顺从地止住了,说:“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们去做。”
  “没有。”李鹤衣态度毫不留情,“出去。”
  他原以为会撵不走人,没想到鲛人们还真听话照做,悄然无声地离开了,只有青鲛没走,甚至上前了些,将一截海兽的尸体放在了他跟前。
  这似乎是一只六首蛟的尸体,头尾齐断,鳞皮也被剥去,只剩下最精华的血肉和内脏。
  处理蛟肉的人手法相当干练利落,然而处理得再干净,也是一具血淋淋的死尸。断裂的截面上还有肌纹在颤动,一跳一跳的,显然刚猎来不久,正热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