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将来会给孩子取名,也要顶顶文雅,也要从《世说新语》里面翻!
  温庭树:“他们已经逝去几百年,说来你也不识。”
  孟白絮想起一些传闻,温庭树据说是整个家族中唯一一个修士,出类拔萃,众星拱月,换言之,他的亲朋好友早就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他目睹至亲全部离世后孤独修行了数百年。
  长生,也是孤独。
  孟白絮无端惆怅了一些。
  他想起明月婶婶,他的奶娘,也是浮光教唯一一个凡人,随着小教主长大,明月姑娘变成了明月婶婶。
  他也会像师尊一样,有为此伤心的一天。
  孟白絮吸了下鼻子。
  温庭树摸了摸孟白絮的头顶,以为他想起了身世孤苦之悲:“兰麝,你的字是我取的,我会陪你很久。”
  孟白絮:“多久?”
  温庭树:“永远。”
  外面的人知道温庭树这么会哄人吗?
  孟白絮红润的唇角弯了弯,打了个呵欠,美目里故意挤出两点泪光,道:“师尊,我困了,我先去睡觉。”
  温庭树:“晚上睡不着可以来找我。”
  孟白絮就等他这句话呢:“我知道了!”
  孟白絮在师尊的目光中,乖乖爬上床,盖上被子,从脚趾头盖到肩膀,一副非常好眠的样子。
  先假寐放松师尊的警惕性,免得他一起反应就用修为压制,这样自己就观察不到了。
  他偷偷在被窝里竖了一个沙漏,一个时辰后提醒他。
  一刻钟后,孟白絮听见师尊进来的脚步声,沉浸装睡。
  温庭树:“睡不着不用硬睡。”
  孟白絮:“睡着了睡着了,师尊你快去睡吧。”
  温庭树踯躅一会儿,转身走了。
  孟白絮心道快走快走,回你自己屋里去。
  他手里紧紧握着沙漏,不知不觉睡着,手心的沙漏阵阵发烫到把他的腰都烫红了,他才被惊醒。
  怎么能睡着!孟白絮一骨碌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穿过中庭,横雪山周围有法阵保护,夜间睡觉不必关门,他手指在发间的银鸢上摸了下,一点轻盈的流光顺着风潜进了温庭树屋里,充当孟白絮的双眼。
  屋中,温庭树坐在茶桌边,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搁在桌上,手边一盏温凉的茶,清冷如霜的面庞上看不出异样,但师尊从来都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夜间从不活动,无趣得很。此时还未睡,说明药起效了。
  因为夜深人静,温庭树没有压制,也没有解决,只是静坐闭目,让孟白絮看了个正着。
  师尊垂下来的袖子正在覆在大腿上,有些遮挡,未见山峦全貌,孟白絮正要操纵流光,近距离端详。
  忽地,温庭树睁开眸子,直直朝屋外看来。
  孟白絮一惊,撤退前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师尊那里,却发现那里已经冷静下来了。
  孟白絮眨了下眼,这就不行了?
  按照孟白絮的设想,师尊中药之后,他至少要花一刻钟的时间将其制服,师尊必须坚持上一刻钟才行。
  没关系,欲速则不达,林摇说了,丹药少量多次可以壮阳,他先给师尊补一段时间身子便是。
  胡思乱想间,温庭树已经来到他面前,声音与往常无异:“饿得睡不着?”
  孟白絮点头,捂着肚子:“嗯。师尊,要不我还是三个月后再辟谷吧,你把乾坤袋还我,我想吃里面的兔腿。”
  孟白絮黑白分明的眼珠盯着温庭树腰间,不知在看乾坤袋还是什么地方。
  温庭树罕见不自在地摸了一下乾坤袋:“再忍一忍。”
  孟白絮顿时计上心来,迅速近身,能抢回乾坤袋是好,抢不到他就趁机改道偷桃,看看师尊是不是真的冷静了。
  温庭树马上就会明白什么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唔——”
  温庭树手更快,电光石火之间,孟白絮被掐住下巴,控在原地,温庭树手比他长,师尊一臂的距离,恰好令他与陈仓咫尺天涯。
  可恶!温庭树居然用这种掐手下败将的姿势对付他!
  孟白絮刚要说话,温庭树的拇指和中指便顺势捏开他的嘴巴。
  下一秒,一株火种般的光球从温庭树嘴里飞出,映在孟白絮瞪大的眼珠里如一团烈日袭近。
  在孟白絮反应过来之前,那团炽热的东西已经喂进嘴里,直沉丹田,引得小腹火热胀满,好似刚吃了一顿大补之物。
  这是、这是温庭树的元丹!
  温庭树松开孟白絮,揉了揉他的脑袋,目光清明,神情似水:“有我的元丹,晚上能睡着了吧。”
  他才没有睡不着……孟白絮心中有千言万语的顶嘴,但都盖不过吞了师尊元丹这件事来得震惊。
  元丹才是修士真正的命根子。
  修士没有了元丹,就跟普通人一模一样,会衰老病死。
  温庭树年纪这么大,元丹离体数日后果不堪设想。
  最亲密无间的道侣都不会将自己的元丹让给对方。
  孟白絮捂着小腹,好像那里要鼓起来了,不可置信道:“你就不怕我揣着你的元丹跑了?”
  温庭树:“你是我徒弟,师父的就是你的,为什么要跑。”
  孟白絮垂下眼睫,哼,夺丹这事魔教都为之不屑,他当然不会跑,揣着其他东西可不一定了。
  “那……那你没有元丹,会不会长白头发?我还给你,我不要。”
  温庭树:“不碍事,你明日还我便可。”
  孟白絮再次意识到温庭树修为恐怕远在他之上,偃旗息鼓地抿住红得滴血的唇。
  渡元丹,虽然没有直接唇舌相碰,但孟白絮嘴唇还是发烫,连带着脸颊也红了。
  师尊的元丹才是大补,比林摇的丹药要强上不知几万倍。
  温庭树活了五百年,仇家肯定很多,没有元丹夜里太危险了,被偷袭了怎么办?
  孟白絮果断道:“我晚上跟你睡。”
  温庭树:“好。”
  师尊的房间早就来过不知道多少次,只是没上过床,孟白絮一屁股坐在外侧,道:“今天我睡外面。”
  温庭树:“我要早起。”
  孟白絮想了想,爬到了里面:“那师尊你不要吵我,我明天不上学。”
  师尊没有元丹,他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免得仇家找上门来。
  他情急之下穿着中衣过来,双手一撑床,上衣便吊了起来,露出他被沙漏烫红的皮肤,两指宽的红痕在巴掌宽的细腰上很是显眼。
  温庭树:“这里怎么了?”
  孟白絮只觉得自己腰上某处一凉,却是因为被师尊的指腹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流水般的灵力注入,迅速消掉烫红——
  不,反而更红了。
  温庭树忘记自己没有元丹,无法输出灵力,更不能修复伤痕。指尖那一碰,徒劳一场,仿佛故意为之的轻薄。
  这真是破天荒头一回的记性不好。
  “干什么?”孟白絮觉痒扭头,和尴尬的师尊四目相对。
  温庭树淡然地收回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要不当回事。”
  孟白絮应了一声好,自己的手指按上去,红痕很快变得白皙如初。
  “小事一桩,人饿着就会冷,冷了就要烤火,烤火就会烫到啦。”
  他一边瞎编一边抬眸去瞥温庭树,却见师尊垂下了眼睫,仿佛在后悔没有早点把元丹给他,遂满意地钻进师尊的被窝——又用饿肚子拿捏了师尊!以后可要记得一顿都不能少!
  孟白絮把棉被盖到下巴处,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他在外面是风华绝代的美人大师兄,在温庭树面前,还像个任性天真的孩子。
  温庭树躺在外侧,两人间隔着一些距离。
  孟白絮含着温庭树的元丹,浑身暖洋洋的,像小腹窝着一个暖炉,他大发慈悲地放过没有元丹毫不设防的师父,没有趁火打劫:“睡觉睡觉。”
  “睡吧。”
  温庭树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哄孩子睡觉的经验,听闻奶妈都是喂奶哄睡,可眼下他也不能给孟白絮吃任何东西让他的辟谷半途而废。
  幸好还有元丹可以一用。
  少顷,孟白絮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向师尊,把腿翘到了师尊腰上,白皙纤细的足腕晃来晃去,哪里有半分困倦。
  西殿靠近竹林,细碎的虫儿声穿透门窗,像安抚人心的夜曲。
  孟白絮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瞥向温庭树,温庭树每天就是这样安静地睡觉吗?睡前不说一点横雪山的八卦吗?
  孟白絮没话找话:“师尊这边虫儿怎么这么吵,改天我把它们全抓了!”
  过了会儿,他另一只眼睛也睁开,抬手支起了脑袋。
  月光如水,少年人的目光如练。孟白絮每次看到师尊,都会想到一个成语:玉树临风。
  徒弟摆明了要夜聊,温庭树无法忽视,起了话头:“面条里你加了什么额外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