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片刻间,商白景便做了决定:“罢了,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我亲自去枉死城一趟,瞧瞧是什么人暗中捣鬼。”
  称心大吃一惊:“你疯啦!你不怕被毒死啊?!”
  商白景道:“若有毒,胁迫你的那人早该死了。你说他几个月前就来找你,算算霜凛发作的日子,恐怕活不到问你要剑谱那日。嘿,怕什么?”
  称心揶揄道:“商少阁主真是当世难得的大英雄、大豪杰,生死大事都不放在心上。我小小女子,就不耽误少阁主宏图伟业了。我的银子呢?上哪里去支?”
  “银子嘛……”商白景向她露出笑容,“自然是等我从枉死城回来,再带你回我家中账上去支。”
  称心大惊:“那若你……若我找不到你了,岂不是竹篮打水!”
  商白景笑容更盛:“怎么会找不到我?你跟我一起的呀。”
  他的笑容在称心看来岂止是老奸巨猾,女孩心中警惕,倒退数步:“我可没说我要去那晦气地方!”
  商白景老神在在:“你的话真假未知,我岂能轻易放你走?再者道我又没见过那人,不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你不跟去,我怎么知道是哪个捣鬼?”
  称心气恼道:“那破地方除了他哪里还有活人!你只要见到会喘气儿的不就知道了吗!”
  商白景笑而不答,拇指一推,朝光出了半截鞘。
  称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的剑,突然面上又转了神色,变得楚楚可怜起来,央求道:“我听说凌虚阁向来多行善事,阁训便是什么‘天地’‘苍生’,想必少阁主仁心慈悲,体谅我上有八十老母……还有八十老母要养,我若死了,你叫老人家怎么办?”讪笑道,“少阁主大人大量,莫要强人所难。这样,我给少阁主打个折怎么样?八千?七千?”
  商白景垂头看她,还是笑眯眯的模样。称心哭丧着脸:“六千五也使得的。”
  然而商白景已见识过她变脸之快演技之高,根本不吃这一套,只伸手去拽她:“走吧。”
  称心一把打开他的手,夺路就逃。
  他娘的,又跑!
  幸而商白景早就提防着她要溜之大吉,几乎同时暴起去追。一面追,一面逗她:“称心姑娘客气。六千五太少,七千就行,商某也不在乎区区五百两银。”
  称心骂道:“装榫头的,不是好人!”使出生平溜墙走檐的本事只欲逃离。她步法固然精妙陌生,但商白景于武学一道实在是触类旁通,观察一阵,便摸到了几分章法。于是依照自己揣测,接连丢了几片树叶去阻她。这几片树叶中,有两片成功将称心扰乱了几分,步下随即一慢。商白景瞄准机会,见距离合适,便想使鞭法去缠她回来。奈何少阁主惯常用剑,并没带鞭,又见机会转瞬即逝,于是赶紧解了腰带,当做鞭子甩去,果不其然缠住了称心的右腿。
  称心尖叫道:“姑奶奶要加价啦!”
  她被强行止了步子,立刻失去平衡,当时就要栽倒。她如若接受现实、平平地栽下去,恐怕还好些。偏生她一心要逃出商白景的桎梏,不肯就这样摔掉机会,使力又往外一争。二人追逐的这条山路本就是越川山里惯见的羊肠小径,左侧是岩壁,右侧是草木深密的急坡。她这一扑,没扑到正路上,而是一头栽下了山坡。商白景还拽着缠在称心腿上的腰带,被她滚落的动势一道给扯了下去。林子里嚓啦啦的,哗然一片。
  称心初时还有力气拿彧东土话咒两句商白景,待滚了两圈就被山石树桩撞得七晕八素,再没功夫咒人。坡太陡太急,荆棘遍地,商白景滚动间抓住了称心的腿,来不及多想便一把将她扯进怀里,把女孩的脸紧紧捂进自己胸前,又拿手护住称心后脑,横下心一路滚到了崖底。
  他两个陀螺似的不知道滚了多久,才从网兜似的蓊郁繁枝中摔了出来,刹不住惯性,直到滚进了崖底的水潭里才停了下来。商白景在下,怀里还压着个人,直直被闷进水潭。他生长于北方,水性普通,此时睁不开眼,水呛进肺里,耳中从水流拍击的激荡声蓦然变得安静,隐隐约约的,倒好像听见了不知哪里传来的犬吠。
  商白景猿臂蜂腰个高腿长,称心在他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故而只在初时稍被撞了几下,情况倒还算好。商白景前后动作她如何感受不到,虽然不忿商白景非要带她去枉死城,但到底也承了他恩情。称心水性尚可,所以入水之后,换她抓着商白景的领子,使了吃奶的力往水面上游。好容易两人一道浮了上来,岸边有人伸来一根长长的木棍,道:“姑娘抓好,不要松手!”
  称心一把抓住,也来不及细看:“多谢!”
  商白景被称心拖着,意识将明未明,隐隐约约看见岸上一道素白的人影正奋力试图援救。那身影清辉如许,在遮天蔽日的密林里像破开黯淡的皎月。那人似乎一怔:“……白少侠?”
  “白?”称心危急之中还是听见了这话,眼珠狐疑地一转。商白景费了全身气力抬指向称心道:“……万两啊。”随即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商白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张巨大的狗脸正伸出湿漉漉的舌头来舔自己,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
  称心喜道:“诶,你醒啦!”
  商白景四下一望,见自己睡在水潭边,旁边架着火堆,上头正烤着山鸡和野菌。天已全黑透了,星月都不见。商白景再一低头,就见到刚才那张巨大的狗脸变成一只摇着尾巴的黄犬,愣了一愣,喜道:“诶?阿旺?”
  阿旺:“汪汪汪汪!”
  称心不满道:“喂!是我在问候你好不好?”
  商白景把阿旺抱进怀里:“它主人呢?”
  称心挑挑眉,眼带寻味之色:“旧相识啊?那可真是巧。他说去附近采一点消瘀止痛的草药,应该快回来了。”
  商白景“噢”了一声,想起了昏迷前的种种,突然想到图磐曾说过明黎托自家师弟转达的话。他担心称心深知内情又多嘴多舌,泄露行迹不说,还叫医师当真和自己“两清”,遂向称心急道:“我昏迷后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称心看他着急,自个儿便高兴:“人家施以援手,我自然有问必答。怎么,有秘密啊?”
  商白景微怒:“你敢胡说八道,一文也别想要。”
  称心:“听你的也行,再加五千两。”
  商白景:“……你到底是飞贼还是强盗?”
  可算轮到称心报仇,她向商白景嘿嘿一笑。乌黑瞳仁映着跳跃篝火,像眼眶里放了星星在发光:“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刚才想了想,随你去枉死城呢,也不是不行。但那个太危险了,还得一万两。少阁主要觉得可以,一共两万五,现在就打欠条。”
  商白景:“……”
  正说着,林中窸窣声响,阿旺从商白景怀里跳出来,一溜小跑去迎。商白景随着看去,但见晦深丛中,清辉逐暗、如月入尘。明黎从林中走出,瞧见商白景已经醒转,倒不意外,只道:“白少侠醒了。”
  称心在一侧,眼睛看着天,嘴里幽幽道:“啊,白少侠。”
  商白景忙道:“啊,明医师,真是好巧!”
  称心跟道:“好巧。好巧。”
  明黎朝她望了一眼,似乎隐带疑惑。但他依旧什么也没多问,只走过来坐下,从竹篓里取出几株草药,又自药箱里取出药杵。商白景趁他动作,转来怒与称心咬耳朵:“两万五就两万五!”
  称心眉开眼笑:“好好,君子之诺可不敢违。来来,我来替少侠和恩人烤山鸡!”
  她自告奋勇去火堆前坐下,商白景总算打发了这小祖宗。出门一趟,转眼倒欠了人两万五千两。只是今朝重遇旧人,他倒也没心思去和称心计较。他站起身,这才觉得自己一身骨头没有哪里不痛,嘶气一声。明黎闻听,侧头来看,轻声问:“头晕吗?”
  商白景细细感受了一下:“好像还好?”
  医师点点头,继续捣药:“那便好。你是撞着百会穴才晕倒的,其他的只是些皮肉外伤。你一向筋骨结实,应当不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江湖小报头版头条《震惊!商少阁主怒掷万金为哪般?》
  第18章 18-越川林
  商白景这轮摔得确实不轻。但他是武人,跌打外伤早是家常便饭,因此虽然全身酸痛,还有好几处裸露的皮肤叫荆棘划破,但总体并不防事。还不如在水里呛的那下来的难受。所以他松了松肩,一面走到明黎身边,一面应和道:“不妨!不妨!”
  然而他才靠近明黎,刚在他身边坐下时,明黎却忽然起身,略过少阁主向称心走去:“姑娘腕上的伤还是敷一下药吧。”
  商白景还要说的话被强咽回腹中,抿起嘴扭转脸,坐在原处眼巴巴地望着明医师的背影。称心喜道:“多谢明医师!您真是我近几日来遇着的唯一一个好人!”说着自己挽起袖子来。
  明黎仍旧淡淡的:“在外条件有限,姑娘莫怪。”道了声得罪,才替称心敷上药泥,卷上裹帘。称心拢共就那一处外伤,因此很快处理完毕,明黎才端着舂钵返回商白景身边,抬眼朝他望了一望。商白景被他浅色的瞳仁一定,赶忙道:“我自己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