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在街上蜗牛一样慢吞吞走,没走多久腿就酸痛的不成样子,他今天又是在地上坐又是在石子上跪着,早就耗干了精力。
  要不,蹭个车吧,邱秋听着后面轱辘轱辘传来的车轮声想,他回头果然看见一辆极大极宽敞的马车。
  后面的车厢整洁干净,前面挂着一个厚实的帘子,帘面在阳光下闪出水纹一样的光,紧密严实地挡住车厢里的景象。
  车夫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挥着马鞭往前走。
  一看就非富即贵,邱秋有点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拦下来求一求这家主人载他一程,大方向不差,他总能少走些路。
  他犹豫者,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脚已经不由他使唤,自顾自追赶上去。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地和马车并行奔跑。
  邱秋抓紧时间,提着自己的衣服:“这位大哥,能不能载我一程,我住在东大街的祥来客栈。”
  那车夫看也不看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一个劲儿赶车,充斥着京都人的傲慢,在邱秋眼里是这样的。
  之前只是请求,可是邱秋看见他这样,心里的跋扈娇气唰地一下涨起,脸颊绯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央求不了车夫让他停下,只能换了人,手扒在那车厢边缘,朝着里面的人可怜巴巴地喊:“这家主人,载我一程吧,我是赴京赶考的举人,刚刚在国子监听了方先生的课,没赶上马车。”
  为了让对方信服心软,他特意搬出自己举人的身份,并且心机地改变了对方白松的称呼。
  那车夫见他赖皮,扒着车不走,不得已停在路边,车一停下,邱秋就乖巧地站在一边,看起来方才拦车的不是他一样。
  邱秋看着车夫,拉开帘子,不知道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出来摆摆手,让他过去。
  邱秋得偿所愿,坐在车厢外车夫赶车的位置旁边,只占了一个小角,像小鸟一样缩成一个毛球。
  他想了想回头冲后面道:“谢谢您。”
  但里面没有声响,从头到尾,邱秋都没有听到车厢里主人的声音,车夫坐在他一边,二话不说“驾”的一声,绳子甩动,马车又缓缓启动。
  邱秋累极了,成功蹭到马车,什么妖都作不了了,靠在车厢一侧木板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小脸白的发光,格外晃眼,脑袋在木板边缘一摇一摇,下一秒似乎就要栽出去。
  车夫原本在好好赶车,看见这一幕也急了,唯恐他栽出去给自家郎君惹上大麻烦,干脆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但是好巧不巧,前面车轮碾过一个石子。
  车子剧烈地颠簸一下,邱秋身子一歪,身子穿过厚帘子,仰倒在车厢内。
  咚的一声,好生响亮。
  邱秋猛地惊醒,头顶精美的花纹连带车厢中清淡的雪沉香味都闯入眼中鼻腔。
  他还没反应过来,被砸到晕头转向,睁着眼睛滴溜溜乱转,心想他是回家了吗,可他家里没有顶上这些花纹啊。
  他头顶一侧什么东西轻抵着,微微晃动,存在感很强,拉回邱秋的神智。
  一切不过刹那,他头一偏看见一个白衣角在他头顶晃动,抵着他的额角,衣服上清淡的沉香味传来,他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往上一仰头,看见一张倒置低头看他的男人都脸。
  神色淡漠,平静地俯视着他,正是谢绥。
  邱秋连忙爬起来,手足无措,脑子里混乱一片,谢绥只看了他一瞬,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书册上。
  邱秋混乱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匆匆点了点头,摸爬滚打地钻出去。
  那车夫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到彻底出去,邱秋才清醒过来他错过了什么,载他的竟是谢绥,那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心里虽还记恨着谢绥给了他下下等,可一想到谢绥是方白松的学生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自认是个忍辱负重、不计前嫌的好汉英雄,于是“纡尊降贵”地微微偏头,对着后面说:“谢郎君,谢谢你送我啦。”
  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不起,刚才是不是惊扰到你了,我不是……”
  “嗯。”里面淡然的声音传出来,打断了邱秋的话。
  嘁,真讨厌,邱秋转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果然当敌人太过讨厌的时候,好汉也是可以不用“忍辱负重”的。
  邱秋硬气地没有再找谢绥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马车走到他客栈所在的那条街就停下了,邱秋跳下马车,拜别后,就往客栈方向走去。
  别误会,他是向车夫拜别。
  秋风渐起,吹起邱秋的衣服,让他的衣摆在身后飒飒作响,就像凯旋的将军,除了脚因为酸痛一瘸一拐。
  客栈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辆朴素大马车停在门口,正是张书奉雇的那辆。
  好啊,原来他们早就回来了,邱秋怒发冲冠,顾不上凹出什么英姿飒爽的姿势,瘸拐着小跑过去,跟村子里追人咬的大白鸭一模一样。
  “张书奉你给我出来。”邱秋蒙着头往里冲,像是气晕了的小兽,一脑门撞在出来拦他的小二身上。
  小二捂着他脑门退后一步:“邱郎君,您今天可不能进来了。”
  “为什……”邱秋没空问出自己不能进客栈的答案,因为不远处张书奉听见他声音匆匆过来。邱秋冲上去仰着小脸质问:“张书奉你今天为什么不等我?”
  他以为自己凶得很,其实哭得微红的眼睛和眼皮都一下子暴露在张书奉视野里,连嘴巴都不满地微微嘟着。
  张书奉连忙解释:“我以为你先走了,我们到约定的地方等你,结果没发现你的身影,就以为你走了。”邱秋看起来委屈又狼狈,嗔怒地看着他,漂亮又招摇的红衣现在都显得黯淡了。
  张书奉心里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问:“那你今日是怎么回来的?”
  “我当然是……”邱秋眼珠子一转,眉毛微蹙,眼尾可怜兮兮地下垂,但脸颊却是气鼓鼓的,“我当然是自己走回来的,你不知道路真的好远。”张书奉,快愧疚吧!
  张书奉果然如邱秋所料,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真是对不起。”
  邱秋决定再次展现自己大度的品格,黑亮的眼睛滴溜一转:“那你以后有什么诗会宴会,一定要记得叫我,这样我就原谅你了。”
  “我叫邱秋,你记住了吗?”
  霸王条例,小二在旁边都觉得张书奉根本没必要答应,但张书奉只是稍一迟疑,就点头答应下来。
  解决了张书奉,接下来就是店小二,邱秋用猛虎一样的眼睛盯紧了小二:“你刚才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他眼睛还是有些红,水光潋滟,看起来很可怜。小二也很委屈:“您的书童今天就退房了啊,他说找了宅子今天就搬过去。”
  邱秋大惊失色:“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他搬去哪里了?”
  小二:“这我也不知道。”
  邱秋没办法,一时僵在外面:“那,那,今天先让我进去住一晚吧,福元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小二摇头不允,要住可以得交钱,可是邱秋没带那么多钱,场面僵持住了,邱秋气的不是怒发冲冠,是怒发掉冠了,小冠顶在他头上歪歪斜斜,头发稍散,衣服也皱巴巴的。
  邱秋胸脯一起一伏,好多人看他们争执,眼底不停有水光溢出,但邱秋倔强地盯着小二,誓要盯下来一块活肉。
  “你,你……”
  “少爷你在这儿啊!”福元的声音出现在后面,越来越近,傻不愣登的还带着喜气,“我找到宅子了,咱们东西都搬过去了。”
  邱秋回头,看见模模糊糊的福元没眼力见儿地上来,给他报喜。
  “死福元,你去哪儿了?”邱秋再也憋不住了,几步跑到福元那里,埋在他胸前,一边捶打一边哭诉。
  福元拉开邱秋,只看见哭的粉红的脸颊,他急问:“少爷,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邱秋没说话,抽抽噎噎抹了两把泪,拍在福田身上,力气不大,小猫踩奶一样:“反正都怪你。”他哭了,没脸在这儿久呆,遮遮掩掩地对着张书奉告别,将新的地址转述给张书奉,拉着福元就走了。
  而街口角落里,车夫对着车内恭敬道:“郎君?”
  “走吧。”
  车内的谢绥看了眼衣摆下方被卷起来的一个小角,轻轻伸手把它抚下去,像是抚平褶皱,又像是掸尽灰尘,依旧平整。
  邱秋走的脚痛,耍赖让福元背他,福元微微俯身,邱秋就“顺杆子往上爬”。
  他伏在福元颈窝里,静静趴着,安静带着一点湿润鲜活的气息,像是入冬取暖的小动物,温顺无害。
  福元背后的身体轻轻随着呼吸起伏,让人心都软了。
  没多久,福元颈窝处的衣服慢慢湿了,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还没问,就被邱秋的话堵住。
  邱秋在脑中复盘了今天一切不幸的事情,先是试卷被评为下下等,再是方元青带人欺负他,张书奉忘记带他,谢绥忽视他的话,还有小二把他拒之门外,邱秋越想越气,一时间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