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兄你管这事干嘛,”胖些的兄弟一拽他,“你看三当家的眼睛都黏人身上了,你这时候讨没趣做什么。”
  裴左不常说话,但来龙行镖局的这些时间从来谨慎,不曾出错,马看一琢磨,也不操这种闲心,索性跟两位守门的兄弟一道看乐子。
  裴左则全是惊喜,既为他信守诺言,又为时间如此之准。
  “裴兄请,我也正好有事与你相谈。”
  窥视的目光一路跟随他们进门,然后尽数消失,裴左房间周围不少机关暗器,除了走正门找他,其余方向都是步步凶险。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两凳,桌上仅有一套陶制茶具。李巽眨眼,心底奇怪,他处在一个完全独属于裴左的空间,却还没从这个空间中看出多少裴左生活的痕迹。
  他在防着什么?
  没了实际信息,几个兄弟便互相打赌,猜测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银钱赌完后便指使一个路过的伙计跟上去看。
  “三刀那家伙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又叫我去看?”
  “哎呀马兄,除了你,那便宜当家的机关谁能躲开,一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的什么勾当不敢叫人看!”
  【作者有话说】
  李巽:有人说过你房子围得像盘丝洞吗?
  裴左:……
  第4章 意外和惊喜哪一个先来
  裴左给李巽腾了位置,自己坐在床上,双腿平放,肩膀微微弓起,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贵人所来何事啊。”
  “贵人?”这个词在李巽唇齿间转过一圈,他将怀中的布包放平置于桌面。
  “对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来说,你这样的军爷才称得上‘贵’吧。”
  麻布缓缓铺开,一柄横刀露出身躯,长七尺又三,宽三寸二,刀背厚半寸,刀鞘上铭有军署信息,上书荆州都督府歧州折冲三十三。
  这是一把歧州正规军的佩刀,看模样还是今年新配的优品,裴左翘起一条腿,单手去接。
  “真是大手笔。”
  刀是好刀,但也昭示李巽早已看穿裴左,——这个人曾在军队服役,且带着佩刀私自逃窜流落此地,大概率还背着政府的通缉令。
  他完美符合李巽的要求,有能力,熟悉朝廷军制运作,且不会被普通途径招安策反。简直是为李巽的需求量身订做,换在以前他甚至还要迟疑,根本不敢用这个人。但现在情况不同,李巽没有时间,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暗卫送他回京,必要的情况下替他前往大理寺的牢狱中救人。
  “我那把刀用了好久,都不知道传过多少代,又多次被我磨损改造,已经和过去的式样完全不同,没想到殿下还认得。”裴左抽刀观察,意外发现李巽记忆力也好,只见过一次的刀竟真能分毫不差复刻出来,连磨损的利刃都十分相似。
  “换把刀未必认得出,这种我曾见过。”李巽接上,见裴左兴致勃勃试刀,便问他对龙行镖局什么看法。
  “殿下,比起龙行镖局,你找我是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免费的食物,付出总意味着得到回报,这些贵人更是如此,裴左对李巽这个“王爷”很感兴趣,听郭莫的意思,他和军队牵涉很深,似乎与某位将军关系匪浅,听上去是个后台硬气的,或许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地。
  “殿下、贵人,这样的称呼我可当不起,少侠对我似乎有些误会,我只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或许刚巧有点见识。”这可真是巧,李巽心想,他能凭借一把刀认出裴左的身份,是因为和古将军学武时曾见过这种式样的刀,也见过多次磨刀修复后的模样,但裴左不该认识他的刀,除非此人是玉门旧部,还得是直系旧部。
  李巽不承认,裴左也不戳穿他,只转着刀笑,短刀陀螺般在裴左指尖绕过几圈,又被他重新握在手中,他抬眼冲李巽扯开嘴角,随意地开口:“你这样轻易踏入别人的地盘,不怕死吗?”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李巽气度不凡,生死威胁都稳坐着不动,却又不像是吓傻了。
  “军营武生全部入籍在册,你私逃而出还背着通缉令吧,在歧州名声愈加显赫,不想低调换处地方吗?”
  “你一个生意人,农民都不如的身份,能有什么好去处,”裴左起身,一手将李巽按到在桌子上,浓重的阴影盖下,颇具压迫感,“我不缺去处,你要保住这条命,得用钱买。”
  那把原本属于李巽的短刀重新抵在他自己的咽喉附近,银白的刃与雪白的一截皮肤相映,恰似月光照亮湖水,裴左竟诡异地收住劲力,没为这湖水中新添一尾红鱼。
  这一刹的犹豫,一根袖箭突兀射出,裴左躲闪不及,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李巽却趁机脱身,一个闪身立在几米之外,合上袖箭的搭扣。
  “你在龙行镖局一年内干到三当家,为龙行镖局打下大小二十轮短运,竟然会缺钱吗?”李巽的惊讶写在脸上,一点儿不掩饰。
  裴左嘴角抽搐,回道:“你再多说一句,以后就别说话了。”
  李巽摊手,表示理解:“这样吧,少侠,钱我也是不缺的,你以后跟着我,我按从七品士官的双倍俸禄发你工钱。”
  有一身武艺却落草为寇的,不少仍有回归朝廷被招安的心思,裴左就算明面上不愿,常年不改的军制佩刀不会骗人,李巽不戳穿他,等着他选,自己势在必得。
  孤身前来会一个了解尚浅的高手很不理智,换个时间李巽定会更加稳妥,但他等不及了,他的师傅古将军战败被定罪通敌,现已被押回京都大理寺狱监,预备秋后处斩。
  传闻陛下在朝堂盛怒,他意已决,无人敢劝。李巽自幼不受陛下待见,不指望自己能够力挽狂澜,但猜想劫狱偷梁换柱也有一线生机,因此借着寻一位护卫的借口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裴左就是他找到的最合适的人。
  “歧州讲义气,我这条命是龙行镖局大当家救的。”
  但裴左拒绝,如果李巽身份与他猜测相同,是王爷身那般份的贵人,跟了他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哪里还需要犹豫?
  可裴左跟过贵人,青郡都尉就是这样一个贵人,他从校场上一眼挑中裴左,信他是百步穿杨的将才,可最终,他依然辜负这句承诺,自己尚且需要有人赏识,哪里又能承担得起赏识别人的责任。
  骑督想要出头,尚且需要刺史推荐,刺史等着太守看到自己,一层又一层永无尽头,裴左这样的小卒更是轮不到。这个不知真假的“王爷”,游荡在京都千里之外,必然是个不受重视的闲散王爷,谁能保证他不是第二个骑督呢?
  想当伯乐,就不能是千里马,想当千里马就别妄想作为伯乐,与其寄宿在一个假伯乐手下,裴左宁可安于现状。
  他握着手里这把吹毛断发的短刀,短暂地升起为自己拼一把的想法,如果他杀掉李巽,吞了这把刀,那他倒是真能出名,皇家会源源不断派兵追杀他,即使最后被通缉杀死,裴左能狠狠在官场上扬名一把,也算畅快肆意。
  手心微微发汗,裴左疑心手里的短刀正在微微振动,他更紧地握住刀柄,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李巽,落在他微微抬起的下颌,再往下一寸就能毙命。
  “裴左。”
  裴左闻声抬头,与李巽的一双眼撞上,那里有惊怒,墨色的瞳孔洞悉自己的想法,裴左知道自己该出手,可他却仿佛被下了降头般定在原地,见李巽疾风一般立在自己眼前,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
  “你发什么疯要杀我?”
  问什么废话呢,难道是过家家吗,裴左运起内力一振,将李巽推开,那家伙手下劲力一点不松,撕拉一声将裴左胸前衣物布料撕扯开来,几样东西飞落在地,裴左眼力太好,一眼就看到个熟悉的纸包,竟是马看给他的药包,简直伤眼。
  趁着李巽没反应过来,裴左挥刀下压,他已经知道李巽手里有袖剑,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的动向,随时准备变换招式,哪知李巽另有算计。那人抬脚一挑地上的药包,直叫那粉末掩住两人视线,裴左下意识防守,却被一脚勾倒,随后一具身躯已经蛇一般缠绕上来,李巽那家伙以身为锁,将他锁个结实。
  他整个右臂被李巽固在腿间,刚才那一下发力险些将他的胳膊折断,短刀自然也被击飞。
  两人短暂在地上拳打过了几招,裴左依然没能逃脱,还是和李巽半个身体纠缠在一起。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打算杀掉李巽换取日后的声名,现在已经被迫和李巽滚在地上,多亏李巽那该死的损招,裴左呛进去好一口粉末,现在跟他蹭得浑身火热,恨不得李巽即刻就死。
  “你随身带的是什么东西?”药包炸开时李巽与裴左离得极近,这药两位是一点不差全分干净,裴左本就烦闷李巽这家伙盯着官场的身份尽耍阴招,也不知道一天跟谁学的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两个大男人蹭出感觉算什么事,裴左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松开,李巽却不听他的,那家伙保命手段是多,就是一个比一个阴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