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能够听出远近,却无法听出横向的变化,目前最有效的结果是得知这监狱卷心菜一般层层叠叠,并不完全随心所欲,但更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外面有狱卒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有人探监。
  这时候还有谁来?
  脚步平稳,既不轻盈也不沉重,可能是会武的人刻意控制,也可能是某个克己受礼的学士,这样的人裴左似乎不认识,他探出脑袋尝试观察,无法从昏暗的通道发现什么。
  脚步越来越近,他忽然从脑海中冒出个身影,那人在生气,却带着笑脸,自上而下瞥视自己,仿佛问责。
  “几天不见,你竟把自己弄到这副地步?”
  裴左用力甩头,却恍然幻觉既己成真,那人真真切切来到自己面前,依然是上好的料子,
  连靴子都是刚添的尘埃,他居高临下,神色睥睨却戏谑,裴左昂头,看清李巽那张俊逸的面容,连忙站直身体,低头拍掉衣摆的草屑。
  李巽在笑,裴左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是觉得觉得自己如今模样可笑,还是仅仅只是为自己拍打衣上的草屑而笑。
  “出了点事。”裴左只能这样解释。
  “一身的伤啊。”李巽随意翻开他的衣摆,目光游蛇般巡视他的伤处,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药瓶,毫不犹疑地向着伤处撒去。
  “你……”疼痛倒在其次,裴左只是不理解李巽为何如此待他,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见了三面。
  “条件若是允许,我自然会先清洗伤口,但这个情况你还是自求多福,”李巽不客气道,“但你这人我还有用,不能叫你死了。”
  他这话像是在质疑牢狱的判决,离得近的那个狱卒瞧了李巽一眼,不满道:“这位小兄弟,虽然有将军为你担保,但你也不该这样说话,将军说你只是来看望朋友。”
  “既然说看望朋友,你还要一直听着吗?”
  那狱卒不放心地看向这两人,怀疑他们还要搞什么坏事,可转念一想现在人都在牢里,难道还能翻天不成,便放心大胆地转头离开。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裴左才转过头看向李巽,轻声问:“你说我还有用,是要找我做什么?”
  “我有办法救你出去,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作者有话说】
  李巽:卖身给我吧。
  第7章 牢狱之中
  又是一位将军,裴左心里黯然,李巽与官场牵涉过深,可这样的他却要自己帮一个忙,不知是抬举他还是刁难他。
  不过知道李巽其实对他有所图谋,比接受对方莫名的善意要强许多,裴左庆幸自己是有用的那个,即使身处这样的境地,李巽竟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这个答案是李巽上一次没有回答的,自始至终他找裴左都只是为了这一件事,他的师父古将军因小人运作构陷被困于京都,定于今年秋后处斩,他需要在这之前集结人手将将军救出来,而裴左就是他一早选定的人。
  他曾多次注意裴左的实力,巧的是对方每一次都顺利过关,纵使此人似乎对官场中人抱有很大的恶意,李巽仍不愿放弃他这一好手。
  “在红香楼时,你露了一手听声辩位,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的这些天,对这里的环境了解多少?”李巽缓慢开口,似乎在给裴左思考的时间,也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这一次的谈话是一场赌博,赌裴左真的会愿意跟上自己的这条船。
  “监狱窄长,囚室排列却齐整,我进来时走了三道弯,你来时是否也是同一条路?”裴左给出了他最希望听到的答案,李巽自己都未察觉到他眉头舒展,接下来的语速都变得轻快。
  “不是,这牢狱里或许有机关改道。”李巽从怀里摸出被绢布包着的几块点心塞到裴左手上,想了想又把腰上挂着的酒壶取下来塞给裴左。
  他忘记偏远州部的牢狱内不放饭,兜里装着的还是今早仆从准备的点心,现下都塞给裴左过活,他思考着之后或许得给狱卒塞点钱财,期望他们照顾下之后几天裴左的饭食,却见面前伤势颇重的人却笑得像孩子一般高兴。
  捧了满手的好东西,裴左眼睛都笑弯了,他用绢布就这往嘴里塞了一块,有点腻,但实在称得上是珍馐,可是他这么久吃的最好的一顿,说实话,虽然才在狱里待了三天,他却快忘记歧州茶馆的点心是什么味道了。
  “你来时我能听到你的脚步声,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一段相近的距离移动,恰巧昨天狱卒送饭时候我也听了一耳朵,我这里约是整个牢狱的中间位置,越靠外位置分辨越清晰,越往里越难以分辨,深处囚室应当更少,但障碍更多,估计路线更复杂。”
  见李巽听得认真,裴左不由多说了点,随后忽然手上又被塞了一根炭笔,叫他吃了一惊。
  这又是做什么?按照那狱卒的说法,李巽该是与那将军有点关联,早先听那死去的逃兵所说,李巽就算不是王室也得是王室身边的人,他想要搞清楚一个监牢的模样,何必问自己这个狱中的囚徒,除非……他还有些更加隐秘的需求。
  “我要这座监狱的详细地形图,误差不能超过一米,你若是能在七天之内给我,我就放你出去。”
  “你不止是想要这牢狱的地形吧,还需要什么不妨一次性说清楚。”只要裴左答应这一次,他有预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和李巽绑在一起,知道得越多,对他今后的打算也越有帮助。
  “郭莫提到的古将军是我的老师,他被困在京城大理寺之中,我要回京救他出来,你是我见过武功最好的,”李巽看着裴左,一字一顿地强调,“等你出来,这一切就交托在你手上了。”
  即使试探那样多次,裴左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李巽脱口而出的解释,这一份信任如此沉淀,他简直要感到惶恐。
  “李巽,我可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受这种诡异气氛感染,裴左竟脱口而出,他还有后半句,关于其他人的评价,说他天生反骨,在哪里都待不长久,不值得信任,但李巽却用一句话堵了回来。
  “将军与他的参军来得太突然,我不得不防。裴左,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阴暗潮湿的角落,枯草下藏着炭笔唰唰的笔迹,裴左手里握着炭笔,用他囚衣的碎片作草纸,一点点用听力和猜想构想不同的监牢结构。
  送饭的人多是这牢狱中人的家属,他们的脚步声不同,来的时间不同,裴左不想放过一点消息,便要一刻不停地绷紧神经,他既期望来人更多些,又担忧来人太多太频繁。炭笔很不耐用,短短五日后便已经再捏不住,而监牢的图却还差一个角落。
  那里或许不允人探望,狱卒也未去过那片角落。从未有人踏足过那里,自然也无法得到回应。
  那里绝不是厚重的墙壁,也属于牢狱之地,只不知道具体作用,但无人靠近,裴左也无力听声辩位。
  放弃吗?
  他没法完成李巽的要求,裴左仰头倒在草垛上,头顶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因潮湿而露出的霉苔,已密密麻麻爬满了,正疯狂地往下生长。
  他又想到那一张一合的唇,想起那句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信任。
  李巽这人,飘渺难测,却像那窖里的酒香,就是引人窥探,他身后代表着未知与权力角逐,裴左却仅因为手里握着刀,便妄图跟上去看一眼。
  危机近在眼前,机遇也逐渐逼近。
  又有人进来,裴左不动神色地往后挪动,手里握着一截细长的草绳,那是他自己搓出来的,污垢与烦闷一并揉进细密的绳中,细细密密的纤维紧紧地捆在一起,起初裴左用它划线,后来不知怎么越搓越长,蜿蜒地堆在自己脚旁。
  他脚上带着镣铐,没有钥匙不能打开,而狱卒巡视时不会带着钥匙,除非今日有新人入狱。
  脚步声如此熟悉,裴左静默地等着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已猜出来人的身份——马看。
  不知他犯了什么事被逮住,竟也被押解着要往自己这附近关。
  裴左沉默地等待着,见那人在复杂如星盘的钥匙圈上选钥匙开门,他抛出细绳勒住狱卒的脖子。
  狱卒引着马看往他这里关,使那细线套得松垮,更不容易被发现。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门,又要给马看上一副枷,裴左却不料马看突然发难,大喊道:“三当家快跑!”
  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是裴左的拳头,他见马看张大嘴巴,便将他的声音全部堵回去,又因为打动牵涉细线,狱卒被勒晕倒地。
  这下不得不跑了,裴左甩开腿往前冲去,得益于李巽的药,他现在体力恢复尚好,起码在下一次被抓之前足够他跑去那个难以探查的地方帮李巽把图画完整。
  奔跑的路上裴左越想越奇怪,首先马看绝不是来救他的,不然他要么做得隐蔽,要么人带得多,总不能单枪匹马闯进来就为了把所有狱卒招呼到自己门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