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太子妃是博陵崔氏的嫡女,自幼养在深闺中,据传体弱多病,能坐轿绝不走路,这样一个虚弱的孕妇,太子竟劳动她从东宫前来,还是怀着孕身。
  这关系看上去似乎不太妙。李巽敛眉,他求学那会儿,老师是现在的太傅,当时的阁老崔岳,家风清正的勋贵世家,朝中官员好几,再加上崔阁老早年在国子监授课,桃李满天下,若是振臂一呼,在朝中也能有压倒之势。
  崔岳的侄孙女当时也同在皇家子弟中求学,与太子关系要好,在策论对答上总是互相帮助,那女孩心思机敏,又过目不忘,总有独特的论点,是他们那一群求学子弟中最有天赋的。有她给太子私下递答案,太子的功课也遥遥领先,与皇帝对答都得心应手,早早就得了皇帝青眼。
  两人青梅竹马,李巽一度以为太子会娶那位崔家小姐为妻,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的太子妃是太傅的小女儿,真正的掌上明珠,药罐里娇养着的盆景,婚后一举得到崔老的鼎力相助。这样的美娇娘,本该更加精细照顾,可惜了。
  谈到太子妃最近调养用的药膳,皇后请侍女去请太医,请他在宴会结束后为太子妃调养。
  一切都是李巽提前预演过的,太子结束后便是二皇子景王,他在京城不担任任何职位,只作为亲王听政,但乐于赞助新鲜事物,手下为此聚集了一批能人异士,很多棘手的政事上说话比太子有用。
  他正提起府内一个擅使药膳的医女,也说可以带去东宫中给太子妃看看。
  那位医女据说是景王早先收的侍妾,湄州那边的医师世家的女儿,一手药膳口碑超绝,宫中都有所耳闻。
  厅中歌舞不歇,丝竹灌耳,一舞罢了还有下一曲,按照他的计划,皇子皇女们的礼物也在此时一样接着一样承上。
  都是各地的精巧玩意儿,叫李巽好好长了一番见识,从机巧玲珑滚灯到整套编钟不一而足。他头上两个兄长三个弟弟,姐妹三个,除过最小的弟弟尚且养在宫里,其余的都已搬出宫去,有自己的封地,更方便他们搜罗奇珍。
  长弓善战,可惜陛下喜好风雅,李巽便择了香炉,今日送礼顺序按回宫的时间排,李巽最晚被召回,便排在最后。这当然是他的打算,也佩服他母妃和礼部能找出这样的借口,可见给洛尚书的礼物送得很值。
  博山炉样式精巧,被皇帝叫停,他抬手点了一位舞蹈的女子,唤她过来点香。
  这在李巽意料之外,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在宴上拖的时间越多,对他的人便更有力,只那位女子为何分外眼熟。
  “喏。”她收势出列,施施然冲着皇帝行礼,得了皇帝的命令去一边取了火石擦出火花,将香点起,素手轻捻线香,轻轻地插入香炉固定住。
  声音低沉却难掩银铃般清亮,细腰弯折若绸带,李巽闭眼又睁开,不敢相信这正是几日前他刚刚见过的穗央。
  她到了出宫的年纪,只需安稳度日便可离开这这地方,李巽可以帮她安排她需要的生活;纵使她不愿离宫,做个寻常宫中女官也恰当,李巽可说服母妃再行照拂,只现在她的决定李巽看不懂,她明知皇帝的秉性,现在作为舞女献舞是为何?
  李巽想起母妃曾问他是想要挑人入选还是择人出去,他竟没意识到那是暗示,告诉他已有人另外选了一条意料之外的路。
  大太监偷窥皇帝脸色,心下了然,引着那女子去取托盘,示意她端着呈上去。
  “雪洗香炉碧,这翠色的香炉也该白色衬着才好看,红布垫着总失了韵味。”李巽不知皇后为何突然开口,皇帝不反驳,大太监自然领命,穗央没有迟疑,又或许早已料到。她伸手将香炉抱起,捧在手心。
  她今日舞服也是一身红衣,称得支撑香炉的一截胳膊白如玉石,那舞服轻纱制成,行走间,衣裙摆动间偶尔露出一截藕做的脚背。
  李巽偏过视线,一切仍如昨日所见,他只是难以理解,又觉得呼吸困难。
  舞乐步入高潮,红绸腾空而起,依作背景将登上台阶的穗央合掌捧出,恍然一种天地献出神女,明亮得晃眼。
  可她是来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你说他不要我?
  第15章 宫宴
  锈蚀的脑子似乎刚开始运作,穗央与古杭青梅竹马,古杭却间接被陛下处死,她这一次来,是效仿过去无数献媚的女孩一样为自己选一条登天坦途,还是为那个回忆中的青年?
  李巽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更好,可他哪一个都害怕,他既不愿女孩真的抛弃回忆中的古杭选择陛下,更怕她这一次就是为古杭想不自量力地刺杀陛下。
  她穿着灯笼长袖,手腕处用绸布收编,正好够她藏一把小刀。
  曾经宫中请过戏班表演,穗央尤其喜欢戏中豪侠的那句“我自人间獬豸神,有请苍天证忠奸”,她说拼尽全力自有苍天显灵,并愿意在苍天显灵之前先一步粉身碎骨。
  那是不可能的,苍天和神谕实在是太过缥缈的东西,唯有人的力量在其中不可或缺。李巽必须承认自己乱了阵脚,他的确希望今日的场面足够吸引人,但绝不包括出现刺客这样惊心动魄的内容。
  得去阻止他,可仍有一个思路将李巽定在原地,若是穗央闹出的动静过大,皇城那边的动静只会更小。
  从换死囚到出城门的通路都被李巽打通,若非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利益网,他也捅不出这通天的篓子。只是穗央不一样,她根本不该牵涉其中,她明年本就该离开此地。
  身体总是比脑子反应快,先他一步错身挡在穗央前方,冲着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手里还有一丸香,点燃青烟直上,与这博山炉相配,正如银河坠落九天。”
  “你……”陛下面前难以商量对策,李巽手中捏着一把汗,没注意到皇帝戏谑地看了他俩一眼。
  “你既然有此孝心,这香便由你亲自点吧。”
  他竟然首肯,两人分开,李巽跪地,接着去取那丸香,穗央熄灭了手中的香炉。
  这一麻烦似乎解决,身后却传来皇帝的问话。
  “朕记得巽三师承罪臣天骄,你师父年轻时能抽刀断水,不知你学到了几成?”
  天骄,正是此时身在狱中的古天骄古将军,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究竟意欲何为?
  李巽摸着那丸香,实在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只得谨慎回道:“儿臣愚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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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给三殿下弓箭伺候!”
  脑后的天空发出一声闷响,李巽心惊,猛得抬头,见烟花已冲天而起,头上似乎落下烟花燃放后的掉落的火星。行动已到了出城之时,他只要再拖一会儿,事就成了。
  他的暗卫全部出动,此事早已被考虑到诸多情况,各种方案均不可少,早已万事俱备,不容失败。
  星星点点,毛细的针尖落在皮肤上,烟花的闷响代替雷声,竟迎来雨水,宫侍纷纷为贵人们撑起华盖,唯正中提着弓的李巽独留在雨中。
  满弓如月,李巽瞄准袅袅升起的青烟,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眨眼间截断青烟,失了下部的青烟弯折,飘成一幅层峦叠嶂的山脉图景,颇为震撼。
  三剑连出,图景更是惊妙,几位嫔妃捂住张开的唇,惊讶却从眼中毫不掩饰地流出。
  “三弟这些年还有精进,过得也很是勤勉。”太子鼓掌,扬起笑容,余光瞥向皇帝与皇后,却见两人皆没有笑颜。
  “真是不错,想不到离宫这些年你也没落下功夫。”皇上赞叹一声,李巽却知道接下来没那么好挨。
  他这事其实办得鲁莽,闹这么一出,不仅未必能够救下穗央,连带他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只能祈祷另外一边能够顺利吧。
  裴左那边情况并不好,冲天的火光代替皇城宴会的烟花成为信号,那是夜间军队集合的讯号。在青郡时裴左见过一次,将领召集他们去围剿漕匪,也是一天夜里,仿佛祝融过处,火光燎着了整个港口的船。
  这时容不得他再继续等待,裴左提刀往集结处奔去。
  巷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内外堵了太多人,房檐上也有不少,多是弯弓搭箭以绝人后路的,包围圈最内的只有四个具备行动力的人,都受了伤,挥剑动作迟缓,一个人背上背着一个被裹在黑布中的东西,看轮廓似乎是个人。
  这无疑是李巽派出的队伍,无论那个背上的黑布包裹是否是他要救的人。
  裴左正要从树上跃下,却见另一处也燃起类似的信号,这是往东城门去的,似乎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裴左一挑眉毛,想到李巽的安排,便又将自己固定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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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对,淮阳王殿下神机妙算,要他添什么乱?
  包围圈逐渐缩小,手持刀兵的军卫往前,那四个黑衣男人越靠越近,背着人的那个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对着旁边的几人隐晦地打手势,随后其余三人猛然反扑,拼死也要用血肉为他开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