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她怎么得到的这东西,难道说淮王真有意放权么?
  可时间不允许他再胡思乱想,柳笛的呼唤近在耳边,莫销寒必须立刻拿出合适的方案帮助神机阁应对缨钩偷袭。
  “机关全开,非战斗人员在掩护下扯去郊外暗庄!”
  阁主千变万化乃是全武林都听过的传说,可时间长了坊间难免有诸多猜测,有说神机阁阁主这一本事只是个噱头,实际上却是由多个人一同担任。
  但只要见过今天这一幕绝不会有人误判。
  顶层楼阁九尺,层叠的木制门大开,内息并作狂风鼓出,裹得门帘无误狂吠,万剑山庄之人长剑出鞘嗡嗡齐鸣,却被上方一白袍之人死死压制。内息盛放之下,阁主长发铺洒而下,与老人面相极其不符的是一头墨色长发,几十招之后仍然不落下风,脸皮却被万剑山庄之人劈开一般,脱落一般面具挂在脸上,一半年轻一半年迈,画皮一般令人悚然。阁主笑得放肆而妖异,声音低沉而颇具威慑:“莫说怕不怕开罪你们,举全武林之力,又有哪一位武功能胜过我吗?”
  这样的局面似乎完全不需古棹动手,她的身法只够更快结束战斗,帮那几位登峰造极的老头留下点早已不存在的面子,匕首狠厉破了他们命门,铁索便能够轻易控制他们。
  外面缨钩必然已攻上楼阁,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阁主啧了一声,索性一把撕破脸上面皮,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女人面来,她摇曳着往前绕过那几个跪伏在地的男人,喉间滚出一点嘲讽意味来:“我说几位在武林混了那么久,这么快就忘了千象之术的威名了?”
  “阁主,这些人与缨钩里应外合,莫兄正在控制局面。”古棹上前一步,仿佛影子伸出尖角。
  “无妨,东京卫也到了。”
  马匹嘶鸣,盾阵齐聚,持枪甲胄将神机阁方圆五里全数清空管控,为首乃是东京卫左将军赵则端,麾下兵马气势颇足,与后方京兆尹车架互为印证,先令在场各个江湖人心里一怵。
  “当街犯禁,全部拿下!”
  一声喝问,不少黑衣暗卫随之而出,协助官兵一个个将闹事的江湖之人拿下,阁主从高楼之上飞跃而下稳稳落在一众人之前,听着一叠声的阁主与妖怪,微微勾起唇角。
  赵则端下马往她这边而来,被她迎面抛过一块腰牌,当即变了脸色,正踌躇之时却见一黑衣暗卫越众而出,单膝跪在阁主面前,低声道:“主子。”
  “城中规矩森严,辛苦诸位查清原委,”阁主朗声道,目光瞥向一旁下轿而出的京兆尹,暗含威胁,“在下相信各位会秉公执法,查完后劳驾再把无关之人放回来。”
  语毕,她一摆手往外走去,那些黑衣暗卫便沉默起身,跟随她往外走去。
  “主子,陛下身体似乎更差了,召了两位皇子与多位大臣议事。”
  “回宫。”
  盯着阁主不回头的背影,莫销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阁主游离于江湖之外,并不是因为她爱好宁静不涉江湖之争,而是她自始至终都身在朝堂。
  刘衣离他最近,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震惊与失落,明明日光都没能从东边高照至头顶,怎么天色却像是暮色沉沉缓慢而鉴定地压下,莫销寒莫名想起古棹之前说过的话,裴左与阁主最近在做什么,那些巡城的护卫怎会来得如此之快,为什么第一次被找上的阁主却好似早已料到这些人的举动,那些暗卫打扮的黑衣人又与她是什么关系?
  如果以上所有举动都能作证阁主对裴左的忌惮与防备,旦部的妆面用度又是什么意思?
  没到月底查账时间,莫销寒的确没能察觉,但此时仅是月中,古棹所言未必属实,他想起阁主临走前那张不同于老者的面容,似乎正是对古棹所言的又一佐证,正因为阁主没能从神机阁支取需要的妆粉材料,才致使她这一次动手显露出一张藏在面具之后的面象。
  枷锁很紧,倒刺轻易划破皮肤,莫销寒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前进,越想越感到心惊。
  不久之前阁主还来探听过裴左的居处,似乎是有什么麻烦寻求帮忙,难道是那一次两人产生分歧,之后也的确都没有同时出现在神机阁中。
  对两位上司即将出现的分裂担忧又上心头,远望那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江湖长老们,莫销寒肯定阁主在江湖之上的统治力,而裴左的实力早在他战败顾青峰后自有人为他正名,莫销寒武功浅薄,难以分辨阁主与裴左具体孰强孰弱,至少他可以肯定,这两人若是大张旗鼓对立神机阁少说也会被拆成两半。
  大树底下好乘凉,莫销寒可不希望那两位拆伙,阁主门路广,裴左铸地基,两人于神机阁建立都各有贡献,如今神机阁在京城立足,甚至在江湖上好些时候都敢与万剑山庄叫板离开他们任何一人都做不到,他不愿再细想,尤其若是那两人拆伙后他该跟随谁。
  议事定在潜龙殿,皇帝身体不适坐于龙床,下首立着一众皇子公主与朝臣,再往外皇后并宫妃侧立在帘后,这些人中唯有一位突兀至极,她明明是刚入宫的女子,却能独独立在龙床边上,李巽侧目看过,心底对她的身份略有猜测。
  湄洲送来的那位秀女,温青简的表妹,梁家的旁系。当然,结合此地一并立着的太史令不难猜测,大概此女身上还粘着点国运一说,简单点安个天神下凡,复杂些找出些星象对应,以保证一段时间荣宠。
  与传言相符,她要在宫中站稳活命,投靠一种势力是必然,二哥早他一步将人的身份整个包装完毕,肯定不会再允许其他额外之人插手。
  如此,梁、温家就彻底绑定,也难怪温青简都能站在那样前的位置。
  “今日叫诸位前来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朕身体欠佳需要潜心修行,想挑一位皇子监国。”
  第80章 殿内之辩
  这是早有预料之事,时间上却比想象中来得更早,尤其床边站着的那个身穿道袍的女人,更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陛下福寿延绵,千秋万代,怎会欠佳。”内侍恰到好处开口,陛下却只是笑,他一手抓着那位美人的柔荑,笑称那女人作仙人,五感通明可寻大道。
  那东西李巽有所耳闻,偏远门派传出的邪门功法罢了,祈同门创派三百年都没闹出什么绝代人物,今年给他们找出了一位五感通达的仙子,想想都觉得好笑。
  这样一个拙劣的陷阱也能让皇帝闭眼栽进去,李巽真说不好他俩到底是哪里对上了彼此的灵感。
  “父皇虔诚向道,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只是儿臣愚钝,不知这道如何修行?”
  “修心为主,炼体为辅。”太史令得了皇帝暗示,诚惶诚恐地开口,他更善观星,道家心经并不用来辅助炼体,并不全通,只当那炼体与武者练武一般无二,练至化境都能积攒内息反哺自身。
  这般说辞自然也无人反驳,总归在场没有一个正经道士,把所有人的想法全部总结一遍也没一个真正懂的。
  “既是内息积攒,想必二哥很有心得,”李巽若有所思道,“短短三四年习武便大有所成,有什么值得参考的诀窍吗?”
  深厚而充盈的内息如何得来,在座两位兄弟心知肚明,李泽带着怒意的目光瞪向稍显无辜的李巽,却不得不先应付陛下的疑问,只好硬着头皮搪塞。
  万分感谢他早就将蛊虫之事向陛下汇报过,现今用那东西暗示也不算突兀,李巽这时候想要横插一脚,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已在言语中埋好坑,只等不依不饶的李巽一头栽进坑里,李巽却点到即止,微微一笑扔过这个话题。
  非是李巽这一刻懦弱或仁慈,他更早一步领会到皇帝的霸权与冷情,十五跪在大殿上已把这辈子所有的明君期许全耗尽了,寒冬的殿宇冷得刺骨,朝服单薄地仿佛只有一层布料,额头与石阶一般冷硬,涌出的血液也不足以改变一个帝王的决定。
  但他只是天真地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如他后续所努力的一般,他发展经济,收拢情报,南闯祭坛,北入羌地,结交群臣,暗治贪腐,可得到的也不比当年一无所有之时多了多少。当他捧上整洁军治的南护,重掌北疆三军,淮地一带三州全为治下之时,贵为淮王,他仍然只是笼里等待的斗鸡,连何时入场都还要看“主人”脸色。
  潜龙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头疼,李巽想他何必拘泥于争夺这一太子之位,他该寻一处机会掀了这棋盘,让下棋之人无子可动覆水难收,送看棋之人一场棋盘外的盛大热闹。
  岂不知规则凌驾于棋盘之外,皇帝尊为掌权之人,不止棋盘内种种规矩,棋盘外依然留有余地,重重枷锁维持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李泽子承父志,潜心钻研他那御人之道,走至巅峰拐向神鬼之境,殊不知陷入另一种困境,他那王府中胃口日益增大的南疆质子,不知又该如何安抚呢?
  这一问只是试探,为传递一条讯息给知情人陆参,他若聪明,便可提前一窥当今天子的冷漠;他要装傻,也别怪皆是棋盘掀翻后映出他仓皇愚蠢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