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沐夜雪使劲眨了眨眼,感到有些难以理解。如果碎片都已经集齐了,圣壶却依旧没法合拢,岂不等于这件圣器就这么彻底被毁了?
  赫青岩耗费了那么多心神来分散抛撒碎片,想尽一切办法不让沐夜雪之外的人集齐碎片,那么,事情就绝不应该是现在这种结果……
  不过,现在还不是深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不管它是整体还是碎片,当务之急,是把它们统统带回去,变成营救云安和海辰的有力筹码。
  沐夜雪一边这样想着,一边伸出双手从壶底处小心翼翼捧起这一堆不知用什么东西勉强粘在一起的碎片。下一刻,石桌上出现了一方被折叠成方块的纸片,纸背上隐隐透出大片墨迹。
  这块折叠起来的纸片原本被圣壶压在底下,此时才第一次在沐夜雪面前显露真容。
  几乎没带犹豫,沐夜雪便将圣壶重新放回桌面,伸手拿起那一小片纸块,缓缓将其展开。
  整队人马从王都到西蒙山往返一趟,需要不少时间;祭祀、祈福整个流程下来,又要花费许多时间。此时此刻,沐夜雪拥有的时间足够宽裕。就算时间不宽裕,这样一张出现在地下密室、圣壶壶底的纸片,无论如何都是要打开看一看的。
  这张纸呈细窄的横向长条状,是一页铭文拓片。大片墨迹是它的底色,墨迹中间有许多笔画细瘦的阴刻文字,呈白色。拓片上的文字并不多,在这张细长的纸条上,也就堪堪只有两行而已。
  沐夜雪捏着纸片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根据拓片的尺寸和铭文的大小,他瞬间意识到,这张纸上呈现的,正是圣壶内壁那些被人刻意刮擦销毁掉的刻字!
  不知为何,沐夜雪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对即将阅读这些文字产生了莫名的抗拒。
  但理智告诉他,这些文字,是无论如何都要读的。沐斯年抢夺圣壶乃至碎片的秘密,赫青岩打碎、藏匿圣壶的秘密,都有极大可能就藏在这字里行间。
  拓片上的字笔画繁杂,古意盎然,跟现行通用的文字有极大差别,需要沐夜雪凝神集思一一辨认。
  对于从小经受过书法和古文字特训的四殿下来说,辨认这些文字难度并不算大。很快,他就逐字逐句将这些文字解读出来了:
  “今以此壶予尔,取旧主之血注壶,滤而澄之,饮之即得不老不病不死。自此,与天地同寿矣。”
  沐夜雪心头剧震,下意识将这段话重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确信,他没有看错,也没有理解错。
  这段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得到圣壶,将圣壶原来主人的血注入壶中过滤澄清,再倒出来喝下去,便能永葆青春,获得永生!
  如果这段文字镌刻在其他任何一件器皿身上,无论那件器物有多古老,无论它是金是铜是银是铁,无论这些文字是刻在内部还是外部,任谁来看,都只会视为无稽之谈,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但偏偏镌刻着这些文字的器物,是赫氏圣壶!
  赫氏圣壶在赫氏部族内部代代相传,掌管医药和疗愈。
  从前,藜国任何地方发生瘟疫,只要赫氏圣女及时赶到,将使用圣壶浇灌栽培的药物,或圣壶滤过的清水分发给患者,无不药到病除。
  分散居住在各个部族的藜国民众一旦身染重疾,经普通大夫医治无效,只要能及时找到赫氏王妃,吃下经圣壶浇灌栽培的药物,或直接饮用圣壶滤过的清水,也能逐渐恢复健康。
  圣壶很小,临时滤水效率不高,也难免会顾此失彼,所以赫氏部族的人们负责栽培各类药材,由圣女王妃定期带着圣壶前往浇灌,让那些药材同样具有神奇的疗愈效果。
  所以,在圣壶丢失以前,藜国民众极少有病死这种概念。他们大多都能活到岁数很大、身体主要器官的机能彻底耗尽,才会自然死亡。
  当然,这其中要排除极少数突发急病、来不及长途跋涉求药的病人,或者被判定为上天降下惩戒、注定要死、无药可医的病人。
  正因为拥有这样一件救命的圣器,赫氏部族虽人口最少,又不事农桑、畜牧等劳动生产,却始终能在五族中牢牢占据一席之地。
  具有如此效力的一件神器,它的内壁竟然刻有这样一段文字,任谁看了,恐怕都只会深信不疑……
  沐夜雪将目光锁死在那页拓片上,凝眉盯着它看了许久。
  圣壶开口很小,而这些拓印文字笔画圆融流畅,从容典雅,字与字之间的距离均匀齐整,几乎没有可能是后来的人从外部、从壶口伸手进去镌刻的。壶口之小,根本伸不进任何一只手掌。
  那么,这便意味着,从圣壶生成的那一刻,这些铭文就已经存在了。这似乎越发证实了这些文字的真实性和可靠性……
  沐夜雪抖着手将拓片缓缓放回桌面,双手捂脸揪住前额的长发,十指间漏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他终于明白,他的母亲,赫氏部族的淳雅王妃,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白白送了性命。
  恐怕……她就是某些人心目中所谓的圣壶“旧主”……实现永生所要用到的,便是她的血……
  她被污蔑、被追赶、被杀戮,只是因为她是圣壶名义上的主人……
  沐夜雪无法想象,深藏在圣壶内壁的铭文,为什么会被沐斯年获悉?他更不敢想象,当年沐斯年得知这个秘密以后,曾对赫淳雅做过什么?赫淳雅为什么会连夜从王都逃走?她到底有没有因为这些铭文而被放血?赫青岩到底是在怎样一种处境下,才会选择打碎圣壶、销毁铭文、将那些碎片抛洒到全国各处?
  不知不觉间,沐夜雪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脑子里充斥着许多隐约模糊的念头,但那些念头实在太过悚人,太过恐怖,他一时不敢深思,不敢细想。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确的:他必须马上带着圣壶离开这里,尽快查明真相!
  沐夜雪咬紧牙关,将那张拓片揣进怀里,重新伸手捧起圣壶,将它装入随身带来的锦囊。
  这时候,面前的石墙突然发出“嗡嗡”转动的沉闷声响,这堵看似天衣无缝的石墙上缓缓转出一道石门。
  下一刻,门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此刻应该在西蒙山进行祭祀的沐斯年!
  第70章 暴露
  地下密室的空气本就不甚流通,此刻更是凝成一团令人几近窒息的铅云。
  父子二人相向而立,静默良久。
  最终,沐斯年将黑沉沉的眸光移到沐夜雪手中的锦囊上,声音冷淡阴沉:“还不打算放回去?”
  沐夜雪指尖一抽,下意识将手掌攥得更紧了几分。
  沐斯年低哼一声,身形忽地一动。下一刻,沐夜雪手里的锦囊便被他轻而易举夺了下去。
  他将锦囊打开往里看了看,声音依旧平稳淡然:“拓片呢?”
  沐夜雪垂眸想了想,双方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外面恐怕还有他的贴身侍卫,硬扛是没有用的。他将拓片从怀里掏出来,冲沐斯年扬了扬,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你就为了这种东西,将自己的爱侣逼至绝境?”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她都不肯好好配合了,还称得上什么爱侣?”
  沐夜雪努力想要表现得从容一些,淡定一些,但胸中的怒火实在沸反盈天、难以遏制:“配合?怎么配合?为了你荒谬离奇的野心,甘心流尽自己的鲜血才叫配合?!”
  沐斯年缓缓抬眸:“很荒谬么?刻在你们赫氏圣壶内壁上的事,怎能说是荒谬的呢?”
  沐夜雪咬牙切齿:“如果不荒谬,敢问你成功了么?!你可别告诉我,你还从来未曾尝试过!”
  沐斯年淡淡笑了一声:“不愧是我儿子,果然聪明。试当然是试过的,还是你母亲自觉自愿主动试的。不过,暂时没成功,不代表这段铭文有什么问题。或许,只是方法不得当,再或者……用的血还不够纯、不够多?”
  这些话,令沐夜雪无端齿冷、背脊生寒:“……我母亲从少女时代便钟情于你,近二十年的时间里与你琴瑟和鸣、夫唱妇随。你为一己之私,居然置她的健康、性命于不顾……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残忍自私到如此地步?”
  沐斯年盯着沐夜雪缓缓摇头,一脸大失所望的表情:“阿雪啊,你人虽然聪明,但思想境界还是差了那么一些。这么大人了,怎么总是困囿于一些小情小爱不能自拔?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是当真觉得,你是个很不错的苗子,或许将来能成为我的继承人。现在看来,还是差得有些远了。”
  “迫害自己的妻子,就是你所谓的觉悟?”
  “唔……迫害?如果不是她先背叛我、试图跟那个赫青岩带着圣壶远走高飞,还带领整个赫氏一族反叛我,事情也不至于闹到最后那种地步。”
  沐夜雪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并不为沐斯年这番话所动:“她不逃走,难道等着让你不断放血,直到放出你认为足够纯、足够多的血才算满意?再者,圣壶本就是赫氏部族的东西,他们将它带回赫氏地界,又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