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弗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只是察觉到自己真的在哭时,他看着紧闭的家门哭得越来越严重。
  啪!
  重重的一耳光结束了弗兰的回忆,手里揉捏地不成样的报纸掉落,他歪着脸凝视他的父亲,一言不发。
  “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这个世道能活着就已经很艰难,更何况你这样体面的活着!”
  是吗?下一句要来了。弗兰嘴角流血,麻木地看着他的父亲。
  “弗里克少爷有心理障碍,无法勃起,他对你造不成任何伤害,你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是吗?然后,他又要使出那一招了。
  “如果我失去了那份工作,我们怎么活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可怜,弗兰心想,简直分不清这是表演还是真话,但他确实看起来那么崩溃可怜。
  但这样的生活要忍耐到什么时候?消失了许多年的戾气又充斥在他发胀的脑子里。
  “要不你去?”
  那瞬间他看到男人充血瞪大的眼球,然后脑袋一麻,他跪倒在地上。他不知道男人暴怒之下抄起什么打了他,他知道男人一定气疯了,不然不会打他的脸。
  弗兰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悲下贱,不然为什么成年之后仍会在那一天那一刻服软,仅仅为了得到一个正常面目的“父亲”?
  “我会去给弗里克的宠物当家庭教师。”
  几秒后他听到有东西掉在地面上,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等弗兰意识清醒后才发现,男人用酒瓶打了他。
  这就是他和他无数个世界中的第一次会面的前夜,无数故事里重复的开端。
  第2章
  弗兰不明白为什么弗里克要他去给他的宠物当家庭教师,但他知道,惩罚仍在继续。
  舞台边缘的箱子里装着于连家庭教师时期的戏服,看上去和前几天那一套几乎一模一样,但伸手一摸,弗兰就知道,今天这一套显然更昂贵。更有意思的是,衣服下面有一张照片。
  “他一定恨死我了,他不会轻易放过我。”弗兰轻声自言自语。
  他从六岁开始就频繁接触弗里克家那位少爷,自此,他的发型、衣服、言谈、举止都在被这位少爷掌控着。表面上那位少爷掌控了他,实际上在这种控制之下,弗兰很早摸清了对方的性格,然后互相拉扯着。
  父亲说弗里克家这位少爷过着毫无缺憾的人生,所以无法忍受自己生理上的缺憾,这种扭曲使他需要一个能被掌控的玩伴。而弗兰本人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他需要的不是玩伴,而是完美无缺的神明,能够支配他的主人。他心底有强烈的不安,扭曲的空虚,正因如此,他需要一个由内到外符合他审美的神明来主宰他。
  “说到底,他只是一个烂俗的变态而已。”
  “弗兰,你刚刚说什么?”戏剧社的一位成员抱着剧本问道。
  “我说——”弗兰拖长了调子,抽出箱子里的戏服,往舞台走去。
  “我说社长先生,如你所愿我来扮演于连怎样?”
  戏剧社的社长听到弗兰特地拔高音调的声音,和所有人一样回头去看观众席的弗兰。那张清高平静的脸带着一点恭敬的微笑,窗外投射的光离他越来越远,舞台的阴影吞噬了他的脸,戏服披在他身上那一刻,他眼里的恶意陡然而生。
  “而我嘛,这就去勾引他女儿!把匡泽诺与他女儿的婚事,搅个不亦乐乎。”
  他盯着每一个人,长久以来的隐忍和一刹之间萌生的报复心,正在破坏那张内敛平静的脸。
  “我心肠太好了!”
  这死水一般寂静的剧场,弗兰讥笑出声。
  “老天像个后娘,把我扔到社会的最底层,赐予我一颗高贵的心,却偏偏没给我千把珐琅的财。”
  “所谓生活,就是一片自私的沙漠,人各为己。”
  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弗兰闭上了眼睛。戏剧社社长没有开口说话,等待他继续表演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就算下一刻弗兰掏出一把手枪表演起与德瑞那夫人那场戏,他也不会意外,而就在这时弗兰忽然跪在了舞台上。
  “死前还能见到你,不是做梦吧。”
  弗兰脸上的戾气没有了,他跪在舞台上,此时看起来像是迷途知返的羔羊,虔诚的教子。
  “请饶恕我夫人。”
  “请你饶恕我。”
  他的皮相太具备迷惑性,整个人那么苍白,伸手冲着社员的方向,微微仰着头。在一声声请求里,他连连亲吻他们之间的那片空气,像是真的吻到了他们的身上。
  那长长的睫毛,灯光下绒绒的长发,他实在太容易获得他人的好感。社长雷尔夫忍不住想到。
  而弗兰似乎察觉到他的想法,跪在地上凝视着他,然后站了起来。他丢掉了戏服外套,表情回归往日,往台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样瑞那夫人?”
  他回头挑衅地笑着,撕破了脸上无欲无求的皮。社长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心里面那点怜悯瞬间被扼杀了。
  弗兰面对着舞台后退着,退到门口时张开双手谢幕。
  “您满意您看到的吗?”
  弗兰快步走出学校,校园里那些年轻面孔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情绪,或是大笑,或是恼怒。他没有来由为这些情绪恐慌,那些本应与他无关的各种表情织成了网,围拢他,他的手里攥紧的照片在发烫,他知道,他害怕有人认出他。
  不知不觉走到校外的商业中心,里夫大道的枫叶红得有些不真实,陌生的人们与弗兰擦肩而过,他忽然在这份陌生中获得了安全感。
  惩罚依然在继续。
  弗兰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手指颤抖打开了照片。相较于三流媒体上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弗兰手里这张未免太清晰,不需猜测就能认出那晚逃出豪宅的人是他。
  “他在威胁我……”
  弗兰喃喃着看向大道两侧飘落的树叶,一片猩红让他有些失神。
  “如果今晚不去会怎样……他真的会放出这张照片吗……”
  “这跟杀了我有什么……”
  身后猛地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弗兰瞬间清醒站了起来,是枪击吗?
  不远处穿着长裤的女性们成群结队砸烂了报刊店的大门。
  “为了自由!”
  带头的女性穿着长裤骑在高马上,她冲天空开了一枪,成群的妇女冲进整条街大大小小的报刊店里,声势浩大惹得不少人在外围驻足。
  妇女们抢走了整条街的报纸,挥舞着向弗兰的方向涌来。
  “这些疯女人,城市的警卫队怎么还不来?”
  弗兰身侧一位衣着考究的老绅士擦了擦镜片,皱起眉头,顺着老绅士的目光看去,弗兰看到那些报纸在妇女的手上像是蝴蝶一样扇动着翅膀。
  “警卫队不会来的……”弗兰声音很轻,“因为前天在这里,他们刚刚射杀了一名女性,他们今天不会准时抵达的……”
  “噢,年轻人,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因为他们会认为这些妇女害怕了。”
  “撕掉虚假的真相!为了自由!”
  第二声枪声落下,广场上嬉笑的声音更大了,纷纷扬扬的报纸碎片冲上秋日高高的天空,向着弗兰落下。那夜里夫广场被定义为恐怖分子的女性和弗兰逃出豪宅的照片一共粉碎,落到他的脚边。
  弗兰盯着空中,然后撕碎了手中变形的照片,撒向空中。
  碎片落下时,他看到了不远处凝视自己的人,金发青年探究的目光巡视着他,然后向他走来,弗兰后退了一步然后慌不择路跑出广场,拐进一家酒吧。
  “哈……哈……”
  他坐在吧台前敲了敲桌面,一块手帕触碰到他汗湿的额头,弗兰一抬头看到了熟悉的调酒师。
  “您很久没来了,这是在躲避谁呢?”
  弗兰感觉到这样的触碰太过越界,头不自然向后仰了仰,调酒师依然是笑眯眯的,但弗兰能够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尴尬。
  “……躲一个朋友。”
  “很难想象您身边会有朋友。”
  “为什么?”
  “因为您总是一个人来喝酒,而且为了不让自己喝醉,您总是只喝半杯。”
  弗兰回忆着金发青年探究的眼神,后背冷汗直冒,“也许朋友并不恰当。”
  “那就是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小组作业中能够良好合作的人。”
  话没说完弗兰就听到调酒师低低的笑声。
  “怎么了?”
  “那就连‘说得上话’都算不上。”
  “好吧,”弗兰接过调酒师推过来的酒,“如果这样不算朋友,那我确实没有朋友。”
  “如果一般人将能够聊上几句话的人称作朋友,我会认为很奇怪,但您不一样。”
  调酒师俯下身子,酒吧里昏暗的色调中,他亚麻色的头发几乎要跟身后建筑物混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