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刘遵笑得发苦,“头一回来,我也未找着。”
  说着,一行人便到了先前绕过几圈的土墙处,刘隽定睛一看,确实在墙根还能依稀看见一些石砖,无语道:“这便是城墙?”
  “先前战乱时损毁大半,如今并州百姓也就万余,又连年饥荒,如何有余力修补,横竖暂时未有强敌来犯,阿父说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刘遵无奈。
  刘隽蹙眉,“中原大地如此,也不知洛阳如何了,陛下他们应当已经到了吧。”
  刘遵讶异道:“你竟还不知?十一月十七那日,陛下用了麦饼中毒,已经崩了。二十一日,皇太弟已然登基了。”
  刘隽未再言语,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午后,对着他们笑得和蔼的中年男子,还有他推过来的两个益智粽。
  都说司马衷是个傻子,祸乱了天下。可是他自己要登上这皇位的么?若不是司马炎防备司马攸一系,非要扶他上位,要是能做一个闲散亲王,司马衷这一生不知有多快活。就算做了皇帝,难道有一道政令是他自己所下?妖后贾南风起,对他呼来喝去,害得他子嗣全无,自己还红杏出墙,这皇后是他选的?至于诸王相互厮杀,轮番把持朝政,闹得天下大乱,凡此种种,难道也能怪到他头上?
  不知司马师司马昭在天有灵,能否想到曹芳、曹髦?
  真是神目如电,报应不爽。
  刘隽回头看了看满目荒凉的旷野,微微昂首骑马入城。
  第二卷 晋阳之甲
  第17章 第一章 百废待兴
  “世子,咱们出来已经三日了,再不回去,主公怕是焦急。”
  刘隽坐于马上,沉默无语地逡巡着脚下的大地。
  自抵晋阳之后,刘琨忙于庶务,无空理会他,他便带着陆经四处游走,观察地势、体察民生,思考是否有破局之策。
  “你觉得此地还有救么?”刘隽缓缓开口。
  陆经心中虽觉得够呛,但嘴上仍是宽慰道:“主公一世英雄,又有朝廷为后盾,假以时日,定会民安物阜。”
  “民安物阜?”刘隽笑笑,“最近你学问不错,但却有些夸大其词了。”
  “百废俱兴?”陆经又道。
  刘隽目光扫过被冻土覆盖,满是荆棘的土地,依稀还能看到累累白骨,“哪怕无外敌来犯,恐怕都需五到十年。也罢,且回吧。”
  刘隽回府时,刘琨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见他来了,便搁笔道:“外头那般景况,也不知有何好看的。”
  刘隽摸了摸鼻子,讨好地跪坐在他身侧为他磨墨,一边看着他案上简牍。
  “臣以顽蔽,志望有限,因缘际会,遂忝过任。九月末得发,道险山峻,胡寇塞路,辄以少击众,冒险而进,顿伏艰危,辛苦备尝,即日达壶口关……”
  “从前听闻阿父少年时便颇有才名,道是‘洛中奕奕,庆孙、越石’,世人果不欺我也。就看这寥寥数字,便道尽了此行艰险。”虽有谄媚之意,但刘隽也确实是发自肺腑,当世名士如刘琨这般文武双全的确实凤毛麟角。
  刘琨摇头叹道:“哪里道尽了呢?别的不说,先前匈奴的前将军刘景在版桥伏击,若不是我反应快,恐怕到不了晋阳都得全军覆没。”
  “竟有此事?刘渊已经盯上晋阳了?”刘隽先是诧异,随即笑出声来。
  刘琨有些怀疑儿子因一路所见过于凄惨,以至神志不清,“有何可笑?”
  刘隽叹息,“儿未想到这匈奴汉竟然也有吞并天下之心。先取河东,再占关中,厉兵秣马数年,便可以直取洛阳,汉高帝不就是这么做的么?如此看来,平阳危矣!晋阳更是危殆!”
  刘琨心念一转,猝然起身,“糟了,仅是如此也便罢了,我担心的是若是五胡尽数降服,拧成一股绳……如今华人中原势孤,如何能与之抗衡?”
  明明局势已经危如累卵,但不知为何,刘隽竟隐约感到一种兴奋,反复告诫自己不得犯前世焦躁轻狂的毛病,略定了定心方道:“阿父,胡虏既如此想,咱们若是能赶在他们前头,岂不是能绝了他们的路?既分为五胡,相互之间定然也攻心暗算、勾心斗角,密切关注他们,定然能找到机会分而化之,从而分而克之。”
  见他小小一个人,在此危难之时却不慌不乱,奋发蹈厉,刘琨生出无穷气力,慨然道:“好!我父子一心,就算是以身殉国,也算死得其所!我先前便与鲜卑部颇为投契,不若先暗中联络,免得被匈奴笼络了去。此番我向朝廷请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到时候若是问鲜卑借兵,少不了从中打点。”
  刘隽称是,刘琨又愁道:“只是如今生民离散,晋阳百姓不足三万户,长久看来,如何和胡虏抗衡?”
  刘隽起身,“阿父说的极是,眼下人丁寥落、十不存一,若是胡虏来了,也是俎上鱼肉。须得招徕人马,滋生人丁,方是长久之计。”
  “你说,我请朝廷迁个千户万户过来,是否可行?”刘琨说罢,自己先摇头,“就连司马腾都自己逃了,就算是朝廷愿意下旨,也得有人愿来……”
  刘隽宽慰道:“州郡之事千头万绪,兴废继绝,岂是一日之功?以阿父之声名,只要晋阳大治,何愁无人来投?儿虽年幼,也愿为父分忧。先前阿父已经安排人手翦除荆棘,收葬枯骸,儿也愿往。”
  “你是侯世子,此时应修文习武,怎可做那般粗鄙之活?”刘琨下意识反对。
  “修文习武,待到天下太平之后也不迟。当下,不若先如孟圣所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能成大丈夫。何况,值此用人之际,若儿能身先士卒,对阿父怀抚众人大为裨益。”
  刘琨见他所言有理,叹了声同意了,看着他身上布衣,缓缓道:“阿父在你这般大的时候与征虏将军等人交,宾客如云,日以赋诗,何等潇洒快活。我儿生不逢时啊……”
  刘隽挑眉,“祖父母、父母俱在,阖家其乐融融,不缺衣少食,来去自由,时人赞许颇多,如今又跟着阿父力挽狂澜、建功立业。这么好的日子,怎么能叫做生不逢时呢?”
  于是刘隽带着数十名家将,全副并州刺史仪仗,备好了板车芦席,先在城内搜寻,倒也不用刻意寻找,毕竟此时的景象,可谓田园尽废,僵尸蔽地,携老扶弱,不绝于路。
  看到尸骸便收集起来,运满一车便找个风水尚佳之处一同落葬;看到荆棘草木就锄掉,有残存的农具全都收拢起来,修补修补备用;看到被损毁的桥梁,便想办法用木板或石板重新搭上……
  与此同时,刘琨一边和鲜卑部联络,一边带着长子刘遵安抚流民,最关键的是将那些仍未离去的士人乡绅召集起来,重造府衙、牢狱,处置了数名趁机杀人盗窃劫掠的匪徒,渐渐的晋阳开始安定下来。
  若有流民慌不择路地逃到晋阳,就会看到一器宇不凡的隽朗男子,每日端坐在简陋的衙门里处理军政要务,时不时在城中逡巡,关切民生;亦有可能见到一英挺爽朗的青年,每日带着兵卒来回巡逻,抗击流寇。
  还有可能会见到一个未长成的沉稳少年,每日跟着大人们劳作,他穿着布糯、灰头土脸,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可若是凝神细看,就会发现他朗目疏眉,在穷塞祸患中仍有一派泰然处之的英才逸气,而在他收葬骸骨时,低垂的眉目却满是沧桑悲悯。
  第18章 第二章 屯田许下
  刘琨向朝廷所要的“今上尚书,请此州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终究有了回应,司马越把持的朝廷爽快地应允了。而不出父子二人所料,刘琨提出索要兵马、人丁之事,朝廷置若罔闻。
  刘琨苦笑道:“恐怕朝廷那边是不能指望了。”
  前世的刘隽早就习惯了无所依仗,故而也不觉得失望,“前几日读史,正好读到‘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如今若能在四战之国自力更生,阿父的功业岂不是远迈先贤?”
  刘琨一笑,开始筹谋如何处置朝廷送来的绢、绵了。
  刘隽静静地看着他,心中蒙上一丝忧虑——他这个阿父,虽是个不世出的英雄,然而自幼乘轻驱肥、铺锦列绣,年轻时又在金谷园和石崇等人厮混在一处,平日最喜声色犬马。
  如今情势窘迫,他尚能励精图治,一旦有所好转,他是否会故态复萌?
  刘隽没有把握,故而缓缓开口,“儿有一言,虽是短见薄识,但却出自肺腑,请阿父勉强一听。”
  刘琨见他郑重其事,不由也坐直了身子。
  “如今若要抵御外侮,须得甲兵强盛,若要兵强马壮,则须得百姓亲附,若要近悦远来,则不仅要喻于义,也要喻于利。魏武效仿‘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才能平定北方、逐鹿天下。故而儿斗胆,请阿父丈量无主荒地,点校兵士、兴置屯田,同时招怀流民、充实编户,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如此,方能人心安定,足食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