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深吸一口气,“更何况,代郡属幽州,王彭祖气量狭小,恐不会答应。”
  王浚是王沈之子,卖主求荣之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刘遵苦着脸,“阿父命我入鲜卑为质。”
  见刘隽悚然变色,他立时道:“明日启程,此事已然无回旋余地,髦头不必再去冲撞阿父。”
  刘隽抿唇不语,并州眼看着形势大好,刘琨少年时那些性喜豪奢、妄自尊大的毛病,如今又故态复萌。近来时常懒于政事,与一善乐的门客徐润纵情饮乐,已引发一些人不满,长此以往,必将失尽人心。
  “当务之急,还是要拦住阿父,万不能以代郡讨鲜卑欢心,开罪强援。”刘隽饮尽杯中酒,取了舆图细细看去。
  他修长手指在舆图上的山川城池划过,鹰隼般锐利的双目最终落在陉北,缓缓道:“代郡离拓跋鲜卑部颇远,就算给了拓跋猗卢,他也无法治理。我看阿父是刘公舞剑,意在中山。”
  刘遵瞬间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阿父想和拓跋猗卢共治中山?”
  某种程度上,刘琨的想法不错,毕竟刘氏是中山大族,一呼百应,若能得到中山,则不愁兵粮。
  若是王浚暗弱,此法可行。可王浚坐拥幽州突骑,性情乖戾,如何能忍?
  “所以,当前并不可行,为免激怒王彭祖,不如先许以陉北之地。”刘隽越想越不对,“代郡之事,不符阿父性情,到底是哪个聪明人为他出的计谋?此人要么是蠢笨至极,要么就是其心可诛!”
  刘遵闷了一口酒,“兄远在朔漠,暂时无法再为阿父效命了。如今他身边将士谋臣鱼龙混杂,天下又如此动荡,髦头你要当心,切勿让阿父半生功业毁于一旦。”
  刘隽点头,“记下了。阿兄此去,务必保重自身,嫂嫂和侄儿还在等你。”
  第二日,送别了刘遵,刘隽并未返回军中,而是跟着刘琨回了幕府,耐着性子陪他议事饮宴,一路回了书斋。
  刘琨觉得稀奇,笑道:“往日请你都不肯来,怎么今日这么乖觉?”
  刘隽也不与他绕圈子,径直道:“阿父可是即刻请太傅(司马越)联同单于出兵?”
  他于政务上敏锐异常,刘琨早已习惯,故而颇为自得地点头,“正是,胡虏来势汹汹,此番借得鲜卑雄兵,只要太傅与我两头夹击,不说能平定刘聪、石勒,至少能够遏制其兵锋。”
  刘隽摇头,取出几分温峤先前传回的书信,“姨兄先前便道,陛下与太傅关系日渐紧张,故而太傅才自请出藩。然而他留下的何伦等人胡作非为、目无法纪,已经到了‘抄掠公卿、逼辱公主’的地步。在这个关头,他不会贸然出兵。”
  刘琨仍在坚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傅亦是知兵之人,定能知晓若再不出兵,胡虏恐怕就要杀到帝京了!”
  “那阿父可知如今太傅与苟晞、冯嵩都势同水火?有此二人掣肘,他哪里会出兵呢?”刘隽急切道,“好,我们且不论太傅是否会出兵,但代郡万万不可封给拓跋猗卢!”
  刘琨默然不语,刘隽看出他本就心中犹豫,怕是听了谁的进言才下定决心,便道:“拓跋鲜卑部距代郡颇远,就算封给他,也难以顾及,以儿愚见,还不如将陉北赐给拓跋猗卢。如此,也不必和王浚冲突。”
  “王彭祖应当不会……”刘琨想着如今兵强马壮,也有了几分底气,“就算他心有不满,但义兄所部骁勇,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刘隽冷了面色,强压着火气道:“当年王浚借给阿父八百幽州突骑,就能攻破刘乔,他的幽州突骑也都是鲜卑人,如何就一定会比拓跋部弱?更何况当年阿父向他借兵,才有护驾之功,封侯之荣。于情,当年之事,他对阿父有恩,若让拓跋猗卢强占代郡,风议会说阿父忘恩负义;于理,阿父是并州刺史,代郡在幽州,儿也怕有人弹劾阿父越俎代庖。”
  “可如今我已经答应了义兄,你阿兄也已经北上为质……”刘琨蹙眉。
  刘隽低声道:“不若让他选,代郡和陉北只能选一,代郡处还有段氏鲜卑,他也不会轻易挑衅。”
  虽对代郡有些不甘心,但刘琨权衡之下,还是依刘隽所言,将楼烦、马邑、阴馆、繁、崞五县之地给了拓跋猗卢,召回原先要去代郡夺地抢人的族人刘希。
  而在司马越明确拒绝出兵后,刘琨才终究释怀,安分守己了一阵子。
  当年,朝廷以刘琨为平北大将军,王浚为司空。
  第22章 第六章 临危受命
  永嘉五年大除那日,刘遵之妻在洛阳诞下长子,也是刘琨的长孙。虽然远在晋阳,刘琨仍欣喜异常,给所有僚属都发了赏钱。
  刘隽也不意外,命庖厨杀了一只羊,请陆经、刘勇等跟着他的家将们大吃了一顿。
  先前救过他的那个什长尹小成屡立战功,已成了都尉,刘隽素来看重他,便亲自削了一片羊肉,递到他面前,“都尉可是并州人氏?”
  尹小成赶紧谢过,“回世子,仆祖上曾为曹氏家奴,后本朝立国后,便辞官归隐,家父乃是从亳州流落至此……”
  刘隽一顿,目光如炬,“令祖可讳尹大目?”
  周围人满目茫然,尹小成几乎难以抑制惊喜之色,“微末之人,竟能让世子闻名!”
  刘隽苦笑,曹魏的忠臣那么少,想不知道都难,更何况尹大目也是司马懿洛水之誓的重要见证,怎么不算留名青史呢?
  于是他举杯道,“令祖虽负污名但忍辱负重,大丈夫也,愿你日后亦能有他这般的忠肝义胆。”
  “谢世子!为世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尹小成激动道。
  陆经立时跟着道:“为世子肝脑涂地!”
  众将起誓之声排山倒海,不禁让刘隽想起当年跟着他赴死的禁卫,一时间百感交集,三分怀缅七分豪情,朗笑道:“如今天下纷乱,正是英雄辈出之时。隽黄口小儿,亦无大的志向,只求上能护佑一方黎民,下能保全家人无虞,如此也便心满意足了。诸君一路相随,世事无常,荣华富贵、功名爵禄隽都难以允诺,但……皇天后土在上,若诸君不背隽,隽也绝不相负!”
  说罢,刘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命陆经取了这段时日攒下的私房分发给诸位将士,“自诸王争斗以来,天下无一日无战事,但最起码,天下仍是晋人之天下。可现下看来,胡虏兵锋正盛,直指洛阳,若大人们再不齐心协力,山河倾覆之日就在眼前。并州孤悬北地、积贫羸弱,极有可能成为胡虏首战之地。这些钱并不许多,也是隽的一番心意,诸君若还想为天下出一番力,便拿去安顿家小;若有难言之隐想要解甲归田,这钱便做遣散费,我也绝不拦着。”
  “解甲归田,这年头哪里还有安稳种地的地方?”
  “功名只在马上取,我们要跟着主公和世子杀胡人,搞不好也能混个将军当当,光宗耀祖!”
  “我是从关中逃来的,还等着打回老家去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刘勇官阶最高,适时开口道:“报效国家,效忠主公,本是分内之事,如何能收世子的钱?这钱还是世子留着,过两年留着议婚用。”
  一听这话,军营里的汉子们又开始鼓噪起来,刘隽重活一世,哪里还会为这种小事分心?当即说了几句玩笑话糊弄过去,又执意将这笔钱分了。
  回到帐中,刘隽来回踱步,最终将刘勇和陆经一起叫了过来,“我左思右想,还是应当未雨绸缪,趁着现下与鲜卑交好,还是应该换些马和甲来,我这里还有些玉石宝物,你们派个可靠之人去,最好能寻个好说话的,能长期往来。”
  二人应了,刘隽按了按额心,靠着凭几坐下,“这天下,还能乱到哪里去呢?”
  事实上,他还是低估了司马家的孝悌至诚。
  三月某日,他从营中被刘琨急召回府。
  只见刘琨端着杯盏,面色惨白,一旁的谋士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将领们则群情激奋。一见刘隽,刘琨立时殷切地看过来,递出手中的线报,“髦头,你快看。”
  刘隽一看,心中也是大骇,先前皇帝司马炽便和东海王司马越你争我斗,去年十一月起,司马越便率重兵屯扎在项县,左右观望。面对兵锋正盛的石勒,竟然毫无作为,与此同时,司马炽竟觉得良机难再得,趁机和司马越争权夺利。
  “如今许多豪强大族都已举族南迁,流民无以聊生,纷纷起义……”刘隽看过去,发现此人正是另一个姨兄卢谌,先前一直仕宦洛阳,还曾经尚荥阳公主,拜驸马都尉,只是还未正式成婚公主便芳龄早逝。
  似乎留意到他的目光,卢谌解释道:“仆先行来此为姨丈送信,家父母不日也将出城,投奔姨丈。中原板荡,多谢姨丈收留!”
  刘琨笑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冒险来投,我如虎添翼,何况一家人之间,怎么能说是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