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温峤点了点他,“如诸葛武侯之故事?”
  “不错,”刘隽点头,墨色的眸淡淡地扫了眼窗外夏景,“明日的朝会我虽不会去,但应当有些热闹可看,姨兄可代我看个尽兴,不然岂不是枉费咱们陛下费尽心机将我留在宫内?”
  温峤闻言顿了顿,摇头苦笑,“还道你为色所迷,想不到却是心如明镜。”
  “为色所迷?”刘隽嗤笑一声,“他司马邺能装得情深不移,我便能如他所愿做个登徒子。”
  他笑了几声,敛了面上神情,极认真地看温峤,“我与他自幼相识,虽不常相见,却也不曾断了音讯。这般的情谊,他为何还是不信我能护着他?”
  “你道他只是想让你护着他么?”温峤低头一笑,“我在陛下身边十五年,他是个什么样的秉性,我再清楚不过。他看着懦弱,可绝非随波逐流、贪生怕死之徒。若是想活下去,当年永嘉治乱后南渡便是,何必苦苦支撑?”
  “彼时他为荀氏兄弟裹挟,关中又离江东千里之遥,恐怕也由不得他。”刘隽蹙眉,“难道姨兄想说,他乃是一代雄主,为了复兴晋室,方才逆势而行,景略关中?”
  温峤叹了声,“不错,他曾有一次对我说过,怀帝也好,东海王也罢,永嘉之乱这笔烂账不论怎么算,终归在司马家身上,他作为最近支的凤子龙孙,他不出来主持大局,难道就仍由天下纷乱,将江山拱手让人么?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会寿数不永,,甚至早就已经写好了让琅琊王登基的遗诏,一旦当真守不住中原,便让我带去给琅琊王,让他名正言顺承继宗嗣,也好让晋祚在大江之南得以绵延,再图他日。”
  “呵,所以哪怕司马睿这些人隔岸观火、见死不救,只要他们姓司马,他都可体谅宽宥。而其余人呢?哪怕百战余生,哪怕死忠效命,他都要猜疑防备?”刘隽冷声道,“这么看,柔情小意也罢,嘘寒问暖也好,为了让我等竭忠尽智不择手段,到最后却是给司马睿做嫁衣了。倒是个好皇帝,让人刮目相看。”
  他面色冷峻、瞋目切齿,显是怒到了极致。
  温峤好整以暇地打量他,“蒲洪让你损兵折将、丢尽脸面,陛下昼夜不离、体贴入微,怎么蒲洪在你这里倒是个英雄,反而陛下让你吃了大亏一般?”
  刘隽一时有些语塞,“此番是我大意,何况就算我当真技不如人,甚至折损于沙场,那便是我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可陛下不同……”
  “哦?”温峤淡淡道,“你虽亲近陛下,骨子里却又看不上他,故而一旦发觉他对你阳奉阴违,甚至培植自己的势力,你便开始怨愤不满。你对陛下,比之魏武魏文之于汉献,景皇帝、文皇帝之于高贵乡公、常道乡公,何如?”
  他这话将刘隽深藏心中的想法一语道破,甚至还揭露出一些刘隽自己都未发觉的隐秘心思,若换了个人,恐怕就无地自容了。
  可刘隽闻言却不见丝毫难堪,面上的忿忿之色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然,“姨兄说的不错,如今我仅有尺寸之功,在当时当世泯然众人,既如此,如何能让陛下、让朝野上下对隽心悦诚服?姨兄一语惊醒梦中人矣。”
  他掀开锦被,略有些吃力地起身,推开轩窗,让灿金晨光洒进殿内,“王者以民为基,圣人以百姓心为心。李矩、郗鉴能一呼百应,家父一日能有千人来投,诸侯欲推举琅琊王为盟主,皆是因才德出众,令人心服。诸公年高德勋,隽人微望轻,不敢自比。唯有勉力进取,收复失地、护国佑民,方能令陛下信重,使士人来投,得万民之心。”
  温峤负手站在他身后半步,“风云际会,正是大丈夫扶摇直上之时。群雄并起,谁会逐得此鹿,峤拭目以待。”
  “若有一日,隽当真能入得姨兄之眼,”刘隽转身,对着温峤便是一拜,“隽自当扫席以待,倚姨兄为谋主,无计不从,无策不纳。”
  温峤大笑,“好!须知这世上有几样买卖,入伙还需趁早,使君切莫让峤等得太久。”
  刘隽也跟着笑,身姿挺立如同松柏,“此番便先让蒲洪为天下人做个榜样。”
  第79章 第十章 四郊多垒
  出征前日,刘隽专门拜谒了索綝、麴允,一同排兵布阵,预防刘曜突然来袭,又去中书省寻温峤长谈,又是好一番交代。
  最重要的自然是面圣,如今刘隽可算是对太极殿熟门熟路,不需人引路,便到了天子寝宫。
  司马邺正端坐在案后,看刘隽呈上的表章,一见他便笑了,“正读着卿的出师表呢,本人便来了。”
  刘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卑鄙之人、文辞粗劣,如何敢和武侯的出师表相类?”
  “说到诸葛武侯,此番你要带诸葛颙同去?”司马邺往一边挪了挪,示意他同座。
  刘隽倒也未推辞,缓步上前,在他侧边下首落座,“我倒是想学武侯七擒孟获之法,只可惜我智谋才略不足,怕也是东施效颦。将他带去,权当添个彩头罢。”
  “那得什么时候回来?”司马邺蹙眉,“泰真说你担心这蒲洪与刘曜里应外合,想要速战速决。那如何能够智擒他?”
  “收服人心需徐徐图之,故而此番我不求速成,只求他不与刘曜夹击足矣。”刘隽见一旁有个柑橘快干了,伸手欲为他剥皮,却被司马邺摁住手,“且留着罢。”
  刘隽不解,“前几日梁州贡品刚至于长安,记得其中便有不少柑橘,陛下不必俭省。”
  “这个与旁的不同,”司马邺轻轻摩挲着他手背,“这是髦头所赠,朕自是更加珍惜。”
  刘隽一愣,手一翻转便轻轻挣脱开来,三两下将那橘子剥了,亲手喂了两片到他嘴边,“臣等无能,让陛下吃个橘子都缩手缩脚,日后待天下一统,西国的葡萄、石蜜,南方的龙眼、荔支,臣都会源源不断地贡上,更不要说……这木奴了。”
  司马邺被他说的耳热,嘴里的橘子显得更加甜腻,“此去艰险,朕要好好送送将军。”
  第二日丑时刚过,刘隽便缓缓睁开眼,见司马邺还在熟睡,便轻手轻脚起身穿戴齐整,向殿外疾步而去。
  还未走出几步,他猝然回首,转身对着榻上的司马邺振袖行了个大礼,方才大步流星地离去。
  待他步下玉阶,本该酣睡的司马邺坐直了身子,神色莫辨地看着他背影,幽幽叹了口气。
  距刘隽上次惨败已过了两月,其间杜耽曾得了圣旨,想要领兵平叛,不料到了秦州,却发现一兵一卒都调动不得,除去京兆杜氏的私兵,只招募到数百流民。和蒲洪对战,未有几个来回,便丢盔卸甲,仓皇逃回京去了。
  “兄长,消息打听到了,如今羌人的首领名曰姚弋仲,永嘉之乱次年,聚众自立,自封为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自上回刘隽舍身相救,刘述仰慕他到了魔怔的地步,见他来自是欣喜万分,恨不得整日跟着他端茶递水、牵马坠蹬。
  “氐、羌二族平日里相处如何,可曾有过争端?”刘隽将这段时日的卷宗细细看了,若有所思,“姚弋仲,莫不是姚柯回的儿子?”
  “正是,兄长真是博闻强识。”刘述回道,“此二族均为西戎,领土毗邻,错居杂处,民风虽有些相近,但又有些不同,比如羌人以牧羊为生,氐人则多耕种……”
  “哦?”刘隽闻言抬起头来,他回忆中羌人惯来奸诈、左右逢源,当年一直在蜀魏中摇摆不定,一直到钟会伐蜀,才铁了心助魏灭蜀,最终得了曹魏的官职;对氐人则干脆毫无印象,如今看来,这氐人如同华夏人一般屯垦耕种,首领也颇通经史计略……
  若是中原衰微,让其坐大,终有一日有雄窥中原之心。
  若是中原强盛,则会俯首称臣,做最乖顺的臣子,直到下一次中原纷乱,时机到来。
  一瞬间,他原先想招纳的心思淡了,想速战速决地将诸胡都斩尽杀绝,可又很快冷静下来——鲜卑如今仿似大晋忠臣,可谁能保证十年百年之后呢?若是后人不争气,治不好这天下,旁人想取而代之,又有什么错?
  “也罢,此计有些风险,权且一试罢。”刘隽取了一旁的纸笔,几乎未有思索,便龙飞凤舞起来。
  刘述看得真切,他写的竟是给姚弋仲的文函,其体例看着眼生,确是说不出的舒展悦目。
  见他好奇,刘隽笔下未停,“这体例取自索公之父索靖所撰月仪,我之属僚均用此体。”
  “唯,之后弟便命雍州上下习之。”刘述又惊道,“如今两军交战在即,这姚弋仲敢在此时赴宴?兄长莫不是想借羌人的兵马夹击之?”
  刘隽笑笑,“夹击?不,我想借力打力。”
  “此话怎解?”刘述茫然,“难道羌人会甘心为兄长驱使?”
  刘隽将墨迹吹开,悠然起身,“彼时诸葛武侯平南中,后因失了街亭贻笑大方的马谡提出过一个方略,便是‘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如今我打算先施恩姚氏,威慑蒲洪,如此可能也会有上中下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