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说他像裴执雪曾经是他的痛点,今日他却仿佛听不到似的。
  “滚开!”锦照怒吼。
  但她那点力气用在裴逐珖身上,无异于蜉蝣撼树,于是锦照蓄了全部的气力积攒于手臂上,一掌直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盖过了铃铛轻颤的声音,裴逐珖被打得偏过头颅,再回过头时有血缓缓从唇角流出。
  而后满室寂静中,只余两人未平复的呼吸声。
  裴逐珖眼神从麻冰冷变得痛苦迷茫,他如玉山倾倒,颓然仰躺在床上,任由余怒未消的锦照顺势跨坐在他身上,感受她纤细脆弱的十指不遗余力地扼住他的咽喉。
  锦照的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怒火。裴逐珖看得出,她又一次真心想要杀死他。
  也许心甘情愿的被她杀死,是他最好的结局。
  裴逐珖竭力控制着自己抵抗的本能,却控制不了自己脖子条件反射的自保,他无比后悔自己练过磐石功法,他艰难的开口:“锦照,你这样是杀不了我的。”
  “你还真想让我杀你?”她的手松开了些,冷声问。
  空气重新毫无阻拦地涌入肺腑,带来生机。
  裴逐珖忽然极度庆幸自己还有命在,还能再与锦照说话。
  不,他不想死。
  裴逐珖忽然伸手,将锦照死死按在怀中,苦涩的液体从眼角溢出,他喃喃的对她倾诉:
  “嫂嫂,逐珖好像真的疯了,为您而疯。”
  “你是我的光,让我体会了幸福与心动的感觉,我便贪婪了,惶恐重回黑暗。”
  “怎么办……我该是保护、解放嫂嫂的那个人……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浑身战栗的吻着锦照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试图抵消他贪念带来的伤害 ,又仿佛那些吻是沙漏中落下的最后沙砾,倒数着大错酿成前所剩无几的时光。
  锦照觉得他要疯了,既心疼自己,又心疼他。
  她趴在他胸口上静静咬着唇。
  她知道,自己一放松,就会控制不住地尖叫和失控,更把载着两人的马车推入绝望的深渊中。
  裴逐珖的手掌冰凉,他胡乱擦拭着锦照的脸颊,神经质地喃喃:
  “我真的要疯了。”
  “我想做你的信徒,又想做你的信仰。”
  “我想让你备受宠爱,又想要你受尽苦楚。”
  “我想与你同升极乐,也想与你共坠炼狱。”
  “你越美好,我就越像一个丑陋的怪物。”
  “我知道你早就在恐惧我,但我已经失控了,而且无药可医……”
  “我也不想变得和他一样,可是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啊……”
  “求求你救救我……锦照……若救不了,就杀了我罢……我当真离不开、放不下。”
  泪水顺着锦照颊侧流下,与裴逐珖汗湿的胸膛合为一体。
  锦照静静蜷缩在他怀中,低声道:“说什么胡话呢,我只是一时生气,又不会当真杀你……但我听过你的心情,已经不生气了,我懂了,你如此是因为爱我。裴逐珖,我不会再怪你了,因为我舍不得看你痛苦。”
  裴逐珖的钳制缓缓松开,不可置信地眨掉眼中的泪水。
  怀中女子被他捂得满面酡红,灵鹿般的眸子同样波光粼粼,心疼地看向他,好似他就是她的全部。
  他天真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真的吗?”
  “嗯,我喜欢被你当做全世界的感觉。只要你不改变心意,好好待我,我就不会走。”
  “我怎么会变!”他紧紧抱住锦照,“我想要生生世世都与你在一起。”
  锦照应了一声,轻轻环抱住他,身心俱疲外加想逃避现实,不知不觉,她就睡着了,留下一身燥热的裴逐珖想办法解决中途停止的难耐。
  梦里,锦照被粗壮的枝条捆在听澜院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巨大菩提上,逐渐被挤压进树干,慢慢与其融为一体……被吃人的裴府彻底吞噬。
  ……
  小兔宝宝在锦照的悉心喂养下飞速成长,几乎白日一个模样,夜里又是另一个模样。
  她怕猫戏弄兔子,又不舍得将兔关在笼中,而且,她总有一天是要离开裴府的,届时自己会是以何种方式离开、随行者又是谁等等问题都未可知。
  她又会动感情,局不会将猫儿随意丢弃,所以,现下养一只通人性的猫,是对自己也是对猫的不负责。再三考虑之下,锦照还是放弃了养猫的想法。
  生活再一次重归平静,甚至是出乎锦照意料的和谐美好——只有她再没踏出过和鸣居这件憋屈事。
  但她实际上并不在意,甚至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适合做后宅中一只金丝雀,不然她怎么都快忘了自己被金笼囚在此处?
  也许有裴逐珖日日温存小意照顾她的原因。
  这几个月,盛昭帝在国师的调养下,身子一日日好转,裴逐珖也没那般忙碌了,后来,干脆借着为裴老爷侍疾日日留在府中陪着锦照。
  裴逐珖甚至学会了梳几十个花样的发髻,习武之人本就悟性高,记忆力好,他甚至举一反三,自创出几个发型出来。
  尽管能欣赏到的只有他和锦照二人,但裴逐珖依旧乐此不疲地钻研着。
  锦照深以为,若她最后不用杀他,他倒是可以开个学堂专教人梳头,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名扬天下,做个流连脂粉堆中的俊俏公子。
  是的,在她这样过家家的耐性耗尽之前,裴逐珖若依旧执迷不悟,她还是要杀他。
  现下一切鹣鲽情深的戏码,都是她为最后那一刺所做的铺垫,若事情终将走向那一步,也好放松他的警惕。
  裴逐珖升任骠骑大将军那日,群臣来贺。
  少年得志好不风光,锦照隔着重重院墙,都能听到远处戏班咿呀唱戏,甚至还能听到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的恭维声。
  而她,作为孀妇锦照也好,作为未婚的贾锦玥也罢,都只能趴在琉璃窗前摸着毛茸茸的兔儿怀念自己看过的开阳街市上的热闹繁华。
  那才是人间啊……
  她清楚自己不比前厅的男人们差,却无奈只能在牢笼中想象喧嚷处是何种的热闹。
  若是……她也是个官就好了……哪怕只是个不能随意出宫的女官,也知足了……
  窗外逐渐漆黑,她盯着琉璃窗中自己的倒影与屋中荒唐的摆设出神。
  看着眼前无可奈何的颓靡女子,锦照猛地惊觉,她根本不该放任裴逐珖操控她!
  锦照突然觉得自己没耐心等到裴执雪丧期后再与他了结了。
  她不愿在这一方天地中蹉跎。
  毕竟她不是畏寒的孔雀,只能心甘情愿的被困着……
  院门被推开,裴逐珖被几个小厮架着,踉跄穿过小院,行至房门前。
  “滚。”他喝退小厮,扶着门压了压酒气,才推开门,很不客气地将半个身子都压在候在门口的锦照身上,大着舌头道:“酒…酒有问题,本国公好事将近,本、本该千杯不醉。”
  锦照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自己准备的酒又怎会有问题?
  好事将近?他不是已经升迁了吗?
  更何况好事与千杯不醉有一文钱关系?
  裴逐珖垂眸看了几乎脱力的锦照,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摇摇晃晃的往床上去,嘴里鄙夷的念叨着:“哪里来的野女人,也想近小爷的身?”
  锦照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火辣辣的痛,她撸起袖子一瞧,果真擦破了皮。她刚想回头骂他好好看清老娘是谁,却见裴逐珖已经蹬掉靴子,大氅都没脱,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人事不知。
  果真,无论本身是什么样的男人,只要喝多了酒,都是满身臭气的大猪蹄子。
  她早日脱离苦海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裴逐珖不愿旁的女人碰他,更不愿有小厮小僮偷看锦照,是以屋中向来不留伺候的人,今日若叫不醒他,只能她收拾。
  少女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抬眼,发现黑黢黢的院外,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眸子正怔怔然盯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她受的委屈。
  锦照惊叫出口的瞬间便捂住了自己的嘴。
  窗外那目光复杂的高大男子,不正是被裴逐珖严防死守的凌墨琅吗?
  若让裴逐光看见,他非要再闹得天翻地覆。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回头看向鼾声传来的方向,见他还睡着,许是被激发了练就轻功的潜能,她转瞬就悄无声息的到了拔步床前,将床帐拉上后又飘回到窗前,对着琉璃窗哈了一口气,反写:
  有暗哨,走。
  -----------------------
  第99章
  应当是快下雪了。
  浓云如墨, 冷酷的捂住了星月,天地间只余一片寂静的漆黑。
  琉璃窗却似漏网的星辰般璀璨明亮,锦照透过窗, 几乎看不见窗外寥落, 只能清晰看见满室的华贵和她那张惊惶失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