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长安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朕起于行伍,深知民间疾苦,如今百废待兴,需要的是能安民,能理财,能断狱的实干之才,而非只会吟风弄月恪守陈规的腐儒,前隋覆辙,唐初盛世,岂是仅靠门第与空谈得来?”
  长期征战自带的杀伐之气,以及数度身居高位所凝练出的威势,此刻俱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位朝臣心头。
  不需要暴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尤其是那句“前隋覆辙,唐初盛世,岂是仅靠门第与空谈得来?”更是如同重锤,敲碎了世家大臣们最后一丝侥幸。
  丹墀之下,一时鸦雀无声,连最持重的老臣也垂下了眼睑,不敢与圣人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对视。
  新官上任尚且还要三把火,众人皆知开特科是势在必行的,因此无人敢在此时撄其锋芒。
  半月之后,吏部特科考试如期举行
  长安果真亲临考场,并于阅卷后在紫宸殿召见了策论前十名的士子。
  她并未局限于纸上谈兵,而是当场以河北灾后重建,漕运疏通难题,边军粮饷调配等实际政务考校众人。
  其中一名寒门学子对漕运积弊剖析透彻,所提方案兼顾效率与民力,深得长安赏识,而另一位出身寒微的学子,于刑名律法见解独到,提出的几条整肃吏治的建议更是切中时弊。
  长安当即便点了这两位在特科中表现优异,且出身低微的士子,破格授予漕运疏浚事都水监丞和大理寺评事要职。
  其余八人也根据其策论所长,分别授予京畿诸县的县尉,户部度支司主事,工部屯田司主事等实职,此举打破了常规铨选流程,堪称破格提拔。
  长安当庭勉励道:“尔等但以赤诚之心,行利国利民之事,便是对朕最大的尽忠,望尔等不负朕望,亦不负平生所学。”
  此番授官,让天下学子看到了圣人求贤之心,一时间各地学子皆赴京都,言必称为天子分忧,方不负一身才能与学识。
  可朝堂上却因为此举引发了波澜,就在长安点官的次日,便有御史手持象笏出列上谏,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
  “陛下求贤若渴,破格用人,臣等感佩。然则,先前特科中选十人虽策论优长,终究未经州县历练,骤登清要之位,恐非循序渐进而成之良法。且都水监及大理寺皆系要害,若所任非人,恐贻误国事。臣斗胆进言,是否可令其先于地方或各部院观政实习,待熟悉政务后再行委任,更为稳妥?”
  该御史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其言论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世家官员的担忧,他们并非全然反对圣人启用新人,而是恐惧这种不受门第和资历约束的晋升通道一旦成为常态,将彻底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长安端坐御座,静静听完陈述,殿内气氛稍有凝滞,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天子的反应,等着雷霆震怒。
  可出乎众人的预料,长安毫无恼怒之色,反而顺着对方的话说道:“张御史所言,老成持重,循惯例而言,不无道理。”
  她声音平和,仿佛全然接受了谏言,“朕思之,求贤之路,确不该局限于特科一途,朝廷诸公,久历宦海,识人辨才之能,未必逊于试卷考评。”
  此言一出,不仅张御史愣住,连那些原本准备看御史碰壁的世家官员们也大感意外,纷纷竖起耳朵。
  “只是此次特科任命已下,金口玉言,不好朝令夕改,轻易追回,”长安话锋轻转,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然,张卿之虑亦是为国思量,既然如此……”
  长安略作沉吟,随后便朗声道:“朕决意将求贤诏的范围扩至朝堂之上,即日起,凡五品及以上官员,皆可向吏部举荐贤才,注明其才能品行及所擅之事,举贤不避亲。”
  举贤不避亲这五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官员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推荐门生故旧,连自家的子侄姻亲,只要确有才能,便可借此机会直入天子视野!
  等阶下议论之声平息后,长安又道:“朕体谅年关将近,诸事繁杂,而特科选拔亦需筹备,故决定,下一次特科将于明年开春后再行举办,予天下士子更充裕之时日,亦使吏部能更周全安排。”
  长安这一连串的举措,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将原本可能出现在君臣之中的激烈对抗,巧妙转化为皆大欢喜的局面
  既保全了首次特科选拔的成果,维护了新君权威,又向世家大族抛出了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给他们画了一张更为香甜的大饼,暂时安抚了可能出现的对抗,缓和了矛盾。
  朝臣们未必看不出长安的打算,或许也能猜到这种种举措皆是暂时安抚之招,但他们不在乎,只要圣人肯退让就够了,哪怕只是虚以委蛇,也能证明圣人目前是不会妄动世家大族的,这朝堂终究还是高门之地,那就足够了。
  方才还紧绷的气氛瞬间冰消雪融。
  以张御史为首的世家官员们心头的巨石落地,转而涌起巨大的喜悦,纷纷出列,躬身齐呼陛下圣明,歌功颂德之声此起彼伏。
  更有心思活络者,想到家族中那些颇有才干的子弟终于有了直通青云的捷径,激动难耐,立刻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件大事。
  “陛下于太庙继位两个月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礼,帝不可久无正名!先前因事出突然,于太庙仓促登基,如今四海渐安,正该举行隆重典礼,以正名位,以安天下民心!”
  “臣恳请即刻筹备陛下之登基大典,务求庄严隆重,以彰显我大唐天威!”
  此话立刻得到了满朝文武的一致附和,方才因举荐权而兴奋不已的官员们此刻更是卖力鼓吹,仿佛唯有最盛大的典礼,才能回报圣人的宽仁与明智。
  他们力陈大典关乎国体,必须极尽隆重,方能匹配圣人之功绩,震慑四方。
  长安高坐御座,看着下方群情激昂,争相要求举办盛大登基典礼的臣子们,同发财感叹道:“要彻底革新朝堂风气,还真需等上一等。”
  于是等到喧嚣稍缓,长安才缓缓开口,“诸卿之意,朕已知晓,既然众意如此,登基大典……可办。”
  不待群臣再次欢呼,她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条件,“然,朕唯有一个要求,大典必须在年前完成。”
  “年前?!”礼部尚书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陛下!如今距年关仅三十余日!这……这如何来得及?”
  祭天、告庙、卤簿、仪仗、乐章、典仪……千头万绪,无一不需精心准备,循古制则需数月之久,月余之期,便是神仙也难办成!
  “恳请陛下三思!”礼部尚书几乎是哭着喊出这番话,身后的礼部官员们也个个面如土色。
  朝堂之上顿时安静下来,方才鼓吹大典的热情,被圣人要求的紧迫日期浇了一盆冷水。
  长安看着面露难色的礼部尚书和一众官员,眉头微蹙,仿佛也在权衡,片刻后,她似是又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叹道:“爱卿所言亦是实情,是朕心急了,只想着尽快安定人心……既然礼部确有难处,时间仓促,恐准备不周,反失了庄重。”
  她顿了顿,在礼部官员们期待的目光中,最终拍板:“登基大典便定于明年二月,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正是吉时,礼部,届时可能准备妥当?”
  要是一开始就定在明年二月,那礼部尚书高低得哭诉一番,可从年前的三十余日一下子宽限到明年二月,多了两个月的时间,礼部尚书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臣遵旨!必竭尽全力!”
  众臣也齐声应和,心下大定。
  虽然新君颇具个性,也多有主意,但他们也看到了对方并非一味强硬,会听取意见,能做出妥协,虽有行伍之气,但绝非鲁莽暴虐之君,于是这场朝会就在君臣的相互体谅中磕磕绊绊的结束,殿内气氛一片和谐。
  退朝后,长安回到后殿,并未急于更衣歇息,而是信步走上殿外的高台,凭栏远眺。
  下方,退出紫宸殿的百官们正三三两两穿过广阔的殿前广场,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他们或交头接耳,或步履轻快,方才朝堂上那一片和谐,显然让许多人松了口气,甚至暗自欣喜。
  毕竟在他们看来,举贤不避亲的许可,以及登基大典的推迟,皆是新君让步的信号。
  这个年关,又可以安枕无忧的度过了。
  寒风拂动长安宽大的袍袖,却吹不动她脸上的坚毅之色。
  发财贴心问到:“是在想黄巢么?”
  长安:“不是,是在等。”
  发财了然:“懂,你们都在等过了年,可你在等火器,他们在等什么?”
  长安冷哼一声:“当然是洗干净脖子等着了!”
  第50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50
  紫宸殿外的寒风再冷,也冷不过兴庆宫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