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对,不是顶楼,是楼顶。
  那是顶楼业主在楼顶上搭建的板房,许天洲后来才知道这属于违建。
  板房冬冷夏热,四面透风。
  某天晚上他刚睡着不久便被一个惊雷吓醒,雨滴落在屋顶,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最可怕的还是大风天,那是直到现在都无法摆脱的恐惧。你永远不知道这阵风什么时候会停,当你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的时候,更猛烈的风又来了。
  那时候,许天洲总在担心冬天怎么过,不过冬天还没来,他们就被举报了,一家人只能另找住处。
  其实他们家本不需要这么拮据,只是他读国际学校实在是太费钱了。
  校方虽然免除了他的学费,其他开销还有不少,像什么校服费、餐费、考试费,只是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还要留出出国留学的费用,所以他们只能尽力节省一点。
  母亲做钟点工的雇主家听说他们没地方住,同意让他们住进自家的地下车库。
  他们让你入学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又提供了住的地方。
  许天洲有些担心:我们住地下车库,他们家的车放哪儿?
  母亲失笑:傻孩子,有钱人家怎么会只有一个车库?
  许天洲也在心里笑自己傻,难怪同学们会笑话他,他确实没见识。
  也是在那时,许天洲真切感受到了他和同学之间的差距。
  有钱人不只有一个车库,他们却连一个家都没有。
  那天因为事发突然,一家人从地下车库搬出来后一时找不到住的地方,只能在父亲拉货的面包车上睡了一夜。
  唯一庆幸的是那天天气不错,既没有刮风下雨,也不是酷暑严寒,可以说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
  许天洲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既有熟悉的虫鸣鸟叫,也有父亲的叹气和母亲的啜泣。
  父母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狠了狠心,在附近的村子里租了一个房子。
  直到那时,他们一家才算过上了相对安稳日子。后来临近毕业,又有风声说要严查,幸好靴子没有落地,许天洲在那里住到毕业。
  从转学到国际学校再到硕士毕业,许天洲这几年的生活称得上颠沛流离,然而尽管如此,他也不曾真的绝望过。
  可是老奶奶的儿子呢,属于他的噩梦再也不会醒了。
  两人回到家,灯光亮起,破旧的小屋披上了一层暖色。
  老房子隔音不好,一到晚上就乱糟糟的。
  隔壁老人耳朵不好,电视开得震天响,以至于倪真真根本没有时间追剧,却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电视台在放什么。
  另一边是钢琴的声音,琴童还停留在《小星星》的阶段,时不时传出妈妈绝望的吼叫和小女孩的哭喊。
  只有他们这里静悄悄的。
  卧室里,倪真真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着电熨斗熨行服,颇有几分小布尔乔亚的意思。
  许天洲觉得好笑。
  不是都说倪真真善良吗?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那么担心别人的疾苦,怎么不见她真的当个菩萨去解决别人的实际困难?
  到底是别人的人生,就像看一场意在消磨时间的电影,看了,哭了,灯光亮起时也就散了。
  也许偶尔还会想起,然后在心里唏嘘一阵,可是对那些真正的受难者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许天洲正想着,倪真真忽然低呼一声,啊然后迅速跳开几步。
  怎么了?许天洲立即把书扔在一边,关切地问。
  倪真真叹气,又漏水。还好她躲得快,才没有被电熨斗漏出来的水烫到。
  许天洲说:你应该买个新的。
  倪真真又是一声叹息,倒也没有到不能用的地步。
  几天后,信达集团的几位高管又聚在汇景中心58楼的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许天洲还没来。
  苏汶锦双腿交叠,姿态闲适,西装领带一丝不苟,露出的腕表熠熠生辉。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向众人道:许先生说可能要晚一点到。
  听说许天洲要晚点才能来,像是听到最害怕的考试推迟了,几个人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原本紧张的气氛不见了,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闲聊。
  此时秘书正在给苏汶锦倒水,碧绿的茶叶上下翻滚,清新的香气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随着杯子轻轻落下,苏汶锦的眼中多了几分不易琢磨的暗色。
  衣服不错。苏汶锦幽幽开口,等秘书转过头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很配你。
  秘书微微一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注意到了。
  前些天苏汶锦突然叫住她,说她年纪不大,怎么每天穿得这么严肃。
  秘书一时不知所措。
  她喜欢粉色,上学时经常穿粉色的衣服,后来母亲说工作的人要稳重,所以才学着公司里的人买了适合通勤的衣服,连带着头发鞋包也不敢选得太过出挑,每天都是最安全的打扮。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个问题被上司说了一顿。
  没过几天,秘书发现自己的工资里多了一笔钱,她问财务是不是算错了,财务说没错,多的是置装费。
  秘书这才发觉苏汶锦不是随口说说。
  既然苏汶锦要求了,她总要拿出点成绩,所以特意抽时间去商场买了衣服,又去做了头发。
  其实她前几天就换了打扮,办公室的同事早就发现了,直到今天,苏汶锦才有所察觉。
  因为苏汶锦的一句夸赞,其他人都往这边看,到底是女孩子,秘书脸皮薄,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位中年男人调侃道:现在可不兴夸小姑娘漂亮,应该说聪明独立。
  另一人也说:对,你这叫什么、什么凝视。
  财务负责人是一名女性,彼时正用电脑回邮件,听到那人的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隐隐透着鄙夷,明明是在提醒,却像是在故意强调什么,一字一顿,是男性凝视。
  对,男性凝视。
  其他人都在不怀好意地笑着,唯独苏汶锦一脸无奈:你们真当我是那种肤浅的人?
  第10章 衣服不错,颜色也好,你觉得呢?
  大家依旧窃笑。
  苏汶锦只得用眼神指了指秘书,郑重其事,u大本科,统计学硕士,信势力综评a+。
  信势力是信达集团的管培生计划,因为晋升快,所以入选门槛很高,招收人数只占当年校招生的10%。
  能够入选管培生计划已属不易,而秘书不仅入选了,还在强手如云的信势力中拔得头筹,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这不,此言一出,众人果然对秘书多了几分敬重,还有人对她的本科学校萌生兴趣。
  u大?那人思忖一阵,缓缓道,那岂不是和许先生是校友?
  苏汶锦猛地一怔,好像颇为意外,接着后知后觉般感叹: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那真是巧了。
  另一人也笑着恭维道:苏总真是会选人。
  大家又聊了几句,忽然间脚步声响起,是许天洲来了。
  众人立刻站起来,齐声道:许先生早。
  许天洲略微点了点头,说:坐吧。
  许天洲一向很重视高管会议,他并不直接参与公司运营,高管会算是他仅有的了解公司的渠道。
  今天的许天洲开会晚到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的人虽然来了,心思却像是停在了别的地方,不只一直拿着手机回消息,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苏汶锦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许天洲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看着手机。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对在座的人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米粉店来了新人。
  餐饮业人员流动大,来新人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个人比较特别,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老奶奶的儿子。
  自从那天从老奶奶家回来后,两个人很是唏嘘难过了一阵,不过也只是在那天晚上,转过天后就像经历了一场暴雨,衣服干了也就过去了。
  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许天洲很是得意了一阵,为自己的眼光独到。别人或许会被倪真真骗了,他不会,他很早就看穿了倪真真的虚伪做作。
  同情是最廉价的,有些人连同情都忘了。
  许天洲特意在昨天晚上提了一嘴,要是老奶奶的儿子有个工作就好了。这样的话,他既能从烧伤中走出来,让生活步入正轨,老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
  倪真真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