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谢王爷。”
  他自认是有些虚弱,但顾衔止是否过于周全了些?
  他们又不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柏香,夹着冰雪的寒气飘散在四周。
  紧绷的精神缓和后,浑身麻木疼痛,忍不住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不由拽下袖口保暖,白皙如玉的皮肤一闪而过。
  顾衔止垂看了眼他的手腕,那里出现一道浅浅的、微微泛红的痕迹,若是细看,还能瞧见用力时留下的指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过分醒目。
  手腕躲回袖下,顾衔止慢慢收回视线。
  站起身后,苏嘉言才清晰听见积雪砸落在伞上的声音,掀起眼帘看去,发现伞是偏向着自己的。
  雪花纷飞,但无一片能落在身上的伤口。
  顾衔止问:“还好吗?”
  苏嘉言垂下眼帘,点点头,“没事的。”
  顾衔止见这孩子带着警惕,看上去脆弱极了,却仍不失坚韧,宛如飘零在雪中的红刺梅,夺目而危险。
  苏嘉言能感觉到被人打量的目光,心中亦做好了被查问的准备。
  “方才听闻有伤者求助。”顾衔止道,“想必是你了。”
  苏嘉言一顿,然后低头扫了眼身上,意识到有些狼狈,接上话说:“是我污了王爷的眼,还请王爷责罚。”
  听闻责罚,顾衔止轻轻一笑,想到方才对视间捕捉到的怨恨,心道这少年颇为有趣,明明脸上写满了抗拒,嘴上却说爱他,实在有些奇怪。
  “禅房有药。”顾衔止微微侧身,声音温和从容,仿佛带着某种吸引力,引导着他往前走,“随我来吧。”
  苏嘉言望着他脸上的浅笑,鬼使神差往前踏出,随后被顾衔止带到廊下,收伞之际,恰逢瞧见道童抱着药箱匆匆而来。
  “公子!原来你在这!”道童的声音由远及近,行至跟前,朝两人躬身后看向苏嘉言,“公子且随我来,此处有大夫能为公子医治。”
  “大夫?”苏嘉言疑惑,下意识朝顾衔止看去。
  道童以为他不知顾衔止的身份,“适才这位大人与观主正在下棋,听闻公子有恙,便命随行大夫为公子医治。”见苏嘉言身负重伤,急忙催促,“公子快随我来吧!”
  苏嘉言是疼,但能忍。此刻固然想医治,可听说是顾衔止的大夫,顿时抿唇不语,心里担心大夫察觉不妥,若提前发觉自己与东宫有关,又是这副模样,恐怕未等开口谈条件,便要将遣送至顾驰枫手中了。
  沉默间,他猛地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盯着长廊的后方,少顷,见一侍卫悄无声息走了过来,面无表情止步于顾衔止身侧行礼,未语。
  倒是顾衔止,似乎在端详苏嘉言惊人的觉察力,默了默才对重阳道:“何事?”
  重阳禀告说:“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苏嘉言蹙眉,原来一炷香已至。
  不对,前世此时,顾驰枫理应在繁楼吃酒,怎会赶来道观?
  眼下还未和顾衔止商榷,如今东宫抢先一步,侍卫又不曾避嫌禀报,也许顾衔止已猜到了什么。
  事情突然变得棘手,还没摸清顾衔止脾性,本就不宜仓促行事。
  思索间,转眼突然对视上顾衔止沉静温和的眼眸,心中骤然一紧,眼神躲避了下,“王爷?”
  顾衔止慢慢转着扳指,敛起对他的观察,看着伤口说:“先把伤处理好,其余事不必着急。”
  重阳听懂此言,这是要去打发东宫,虽不明白主子为何厚待一个陌生人,但命令不可违,旋即行礼后默不作声退下。
  苏嘉言见顾衔止一副气定神闲之状,委实猜不透此举何意,不禁怀疑他想刻意拖延等人来抓。
  念头闪过时,心中戒备更甚,不免徒增着急,心想踏进道观无异走入牢笼,四周埋伏的暗卫数不胜数,殊死一搏并无胜算可言。
  檐上的积雪“啪嗒”一声坠落在地,庭院静谧无声。
  两人相视片刻,苏嘉言盘算着逃脱,既打不过这些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哪知逃跑的路未明,竟听见顾衔止道:“若你想走,此处不会有人阻拦你。”
  苏嘉言骇然,心里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被看破,计划被打乱,导致此刻有些手足无措了。
  踌躇须臾,抿了抿唇,山间四处的追杀和埋伏,考虑到行动困难亦不便逃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旋即偏头看向道童,示意带路,“有劳。”
  室内的铜镜前,苏嘉言换了一袭烟色棉袍,里衣将身上的伤口遮得严严实实,披散的墨发被绾了一半,随意盘了个发髻,肤白胜雪,虽带着病气,却衬出几分破碎之感,若不说有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倒颇有扶风弱柳的文人之姿。
  掐着时辰算了算,以顾驰枫的脾性,寻不见人定会想办法掀了道观,这么久了也未闻动静,难不成在和顾衔止谋划什么?
  这并不意外,毕竟顾氏宗室能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恋尸癖,一个自负狂。
  大不了,将前世今生的账一并在这算干净。
  他拢了拢衣袍取暖,思绪盘桓少顷,果断转身往门口去。
  甫一走出禅房,整理衣袍的动作顿住,对视上远处满脸戾气的顾驰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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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庭院天地一色,只有数不清的东宫护卫将道观围住,远处,顾衔止兀自立于远处廊下,顺着众人的目光看来,和苏嘉言对视而上。
  四目交汇,转瞬即逝。
  近处,顾驰枫站在阶下,身着金丝蟒袍,腰间玉带松垮欲坠,本是龙章凤姿,眉眼却见轻佻流转,腰间香囊随动作轻晃,混着脂粉气将贵气冲散,相比顾衔止,倒是显得一副纨绔荒唐之相。
  “苏嘉言!”顾驰枫见到他就怒喊,面目狰狞,刚才碍于皇叔存在,一直压着想砸了道观寻人的念头,脾气无可宣泄,这下倒好,要找的人主动送上门了,忍不住又叫了声,“滚过来!”
  他死死盯着那截被素袍勾勒出的腰身,仿佛自己的所有物被染指,脾气火上浇油,很是不爽。
  苏嘉言察觉到他不悦,这时候应该快步上前哈腰讨好,以免失了这份重视,丢了人人艳羡的位置,失了解药,没了性命。
  但他一动不动。
  在东宫多年,得过顾驰枫的善待,亦得过虐待。因为自小父母双亡,又被亲人薄待,当有了一丝丝认同就会无限放大,在极端对待的反差下,学会在折磨中寻找慰藉,逐渐产生依赖,然后将安全感寄托在其身上。
  即使那是畸形的、病态的,却又无法控制。
  而这些,后来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了。
  他明白,与其在杀人凶手身上追求安全感,不如抽自己两耳光当作娱乐,也该让脑子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拾掇好衣袍后缓步走出,想到顾驰枫的疑心,又刻意顿足紧闭房门。
  顾驰枫窥伺他的身子,喉头暗滑,要不说是自己看上的人呢,就算是披着麻袋也别有一番风情,让人瞧着心痒痒的。
  只是当看见苏嘉言仔细阖门而出,那模样,好像不想叫人发现什么秘密似的,顾驰枫心底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盛了。
  他暗自发誓,今夜不会让苏嘉言死得痛快,定要避开父皇的耳目,寻机在这狐媚身子爽快一番。
  随着苏嘉言靠近,安然无恙的模样让一些人充满疑惑,其中便有站在顾驰枫身边的男子。
  时隔两年再见,一向宽容的师兄看起来明明很失望,却能笑盈盈走上来,牵起苏嘉言的手满脸关切。
  “嘉言,你没事就好。”师兄上下打量着说,“你放心,今日是你的生辰,殿下答应我会轻罚你的,你只需如实禀告今夜行程,认个错,我舍命也会保你平安。”
  这番话像是提醒,让顾驰枫想起来时所见的无头尸,若是苏嘉言所杀,为何这人毫发无伤,不像是与他人交过手?
  苏嘉言反手握住师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的一丝污垢,冰凉的手指轻轻擦去那抹血迹,微微顷身过去,眼里勾着委屈的涟漪,如昔年那般亲近笑道:“好啊,我什么都愿意听师兄的。”
  在这种被人赶尽杀绝的状况下,昔日最信任的人主动关切,给足安全感,谁看了不感叹一句手足情深。
  师兄见到这抹笑时,不由愣了愣,略微出神后,冷汗自背脊滑落,猛地将手抽离,手背被抚摸过的位置像被冻伤似的,半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寒冷蔓延四肢,险些迈不开腿。
  不是,这不是自己认识的苏嘉言,相处数年,他最了解苏嘉言是那种骨子里清高,实际只要给点重视就能随意操控的东西。
  可是眼前的人,明明是同一张脸,气质却完全不同,尤其是脸上挂着的笑,透着些莫名的诡异,疯了似的。
  就像......就像对将死之人才会表现出的亲近。
  见两人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顾驰枫的不耐烦直逼四周,这时,苏嘉言绕过师兄回禀道:“殿下,属下今日上山为亡母祈福,不知殿下竟纡尊至此,属下惶恐,未能及时接驾,还望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