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罗帆难得一次看到秦诺这副孤立无援的模样,自知或许根本帮不到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静陪同。
  秦诺耳畔尖锐的杂音仍未消失,忽地又闯进导演的呼喊声。
  下一场戏即将开拍,需要她与合作演员先走一轮戏。
  她停下早已凌乱的脚步,下意识看了罗帆一眼,而后者向她投来关切询问的眼神。
  秦诺再次摇头,逼着自己调整好状态,先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无论如何她毕竟是名专业演员,拍摄时她全身心投入,这一场戏终还是以最佳状态圆满完成。
  等到拍摄暂时结束,她急匆匆又将手机从小莫手中夺来,急切地查看信息。
  她呼吸复又急促起来,迫切等待界面加载那漫长的几秒,终于弹出奇奇的回复。
  [奇奇:秦老师你别担心!万幸温姐没受什么大伤!]
  [奇奇:但是那灯砸下来还是把她胳膊给划伤了,前面医生给她缝了几针,她现在正在休息呢。]
  [奇奇:我是偷偷告诉秦老师你的,本来温姐猜到我一定会和你打小报告,坚决不让我说的。]
  从第一句话到第二句话,奇奇一番转折让秦诺刚落下一半的心又重新悬起。
  什么叫没受什么大伤?都缝针了这叫没受什么大伤?
  秦诺没心情再往下看,直接给温兰初打去一通电话。
  半晌等不来电话接通,她又给奇奇拨。
  原本拍戏时擦干的汗又涔涔冒出,她心烦不已,短短五六秒等待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喂,秦老师……”
  电话终于被接通,那边传来奇奇有些低哑的声音。
  显然是明了秦诺打来的目的,还不等她开口,奇奇已先试图安抚起她的情绪,“秦老师你先别急,温姐现在就在我旁边呢,你千万别急啊,我马上就让她听电话!”
  “好。”
  秦诺轻应一声后,两边都没了声响。
  须臾,电话那头传来温兰初的声音,轻呼一声秦诺的名字。
  听起来,倒是没有任何异常。
  “你……还好吗?”开口时,秦诺迟疑了一下。
  半秒的沉默后,她听见电话那端的人轻轻笑了一声:“秦诺,我很好。”
  秦诺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双唇嚅动两下,在与温兰初谈话之前肚里明明有许多想要倾吐的,到此刻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庆幸着,还好,还好温兰初没有受更重的伤,这可是突然砸下的吊灯啊……
  “很痛吧……”
  憋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这三个字。
  问出口后她却有些后悔了,怎么可能会不痛,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还好。”许是知道自己这样说无法让秦诺完全信服,温兰初忽又改口,“是有点疼,但你知道这是难免的,不用担心,过几天就会痊愈了。”
  过去拍摄动作戏时,一些小碰撞小伤口都是难免,再重一点,骨折秦诺也都经历过,她知道温兰初也是,也知道自己与温兰初一直有个共同点,两个人都把那些曾落下的伤当作一种荣誉。
  然而,这次的事与“荣誉”又有何干,这种事原本明明可以避免。
  怒火忽然间涌了上来,秦诺垂于身侧的那只手不停攥着衣摆,那里早已布满皱痕。
  她呼吸急促起来,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她似是在与自己进行着斗争,不断试图说服自己先把怒气消下来。
  无果,她无声长叹出一口气,对温兰初的担忧分明丝毫不减,却不得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与温兰初说话时的语气听来自然柔和。
  她很清楚,现在的温兰初需要静养,自己不该再去打扰她休息,当下纠结再多都无用。
  电话挂断后,她立刻又给奇奇发去一条消息:奇奇,你一会儿拍张温兰初的照片发给我,我想看看她的情况。
  没过几秒,一张照片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点开大图,终于知晓温兰初的现状。
  这张照片看起来很像是奇奇匆忙之中的“偷拍”,照片里,温兰初倚靠在病床头,侧着脸,嘴唇微张,显然正与床边的郭唯说着话。
  她裸露的右手臂上包有一层纱布,秦诺无法看见纱布之下的伤口,但光是看那纱布的长度就已骇然,更何况,奇奇也与她进行了描述。
  吊灯砸下来时,尖锐处正好重重划过温兰初肌肤,划出一条长达七厘米的伤口。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伤口不算太深,只要好好照料,之后再配合着涂抹祛疤膏,基本能保证温兰初手臂不留下疤痕。
  盯着那条伤口片刻,秦诺视线又上移,注视着被照片定格的那张脸。
  ——温兰初在笑。
  都已经这样了,温兰初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不能笑,难道还要让温兰初哭吗?
  一问一答都由秦诺本人来完成,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实在过于矛盾,也知道自己万不该钻这个牛角尖,却还是忍不住要去钻。
  愁绪在心中交织,她越发烦躁。
  -
  晚上九点,周遭寂静。
  中心医院住院部大楼里只亮起几扇窗,其余病房里,病人们都已早早歇下。
  其中一间灯光尚且明亮的vip病房内,卫生间的门从里被打开。
  看到那道坐于床边单人沙发上的人影时,温兰初猛地一愣,顿在了卫生间门口。
  不过很快,她就重新绽开笑容,缓缓走到那人身旁,“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一共在卫生间里待了没两分钟,秦诺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秦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她朝自己走来时,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她受伤的右臂,面色阴沉。
  那道目光里,温兰初能清晰看到秦诺对自己极深的担忧与关怀,显然这一次,自己真把秦诺吓着了。
  “我真没事。”她又一次强调。
  秦诺依旧无言,冷脸时就连温兰初都能感受到那股似尖刀般冷冽的气息。
  从前温兰初并不惧怕这样的秦诺,此刻她心里却反而也跟着不好受了起来。
  病房内气氛压抑,无人开口,安静到温兰初能清晰听见秦诺粗重的呼吸声。
  她试图说点什么来安慰秦诺,此时此刻,却根本不知从何开口。
  并非她毫无安慰人的能力,以往安慰郭唯她们时,她总是很有办法,可到了秦诺这里,她只剩下无措。
  秦诺与任何人都不同。
  正犹豫着,终于有声音在这间病房里响起,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你知道吗,我今天快要被吓死了……”
  秦诺的语气,还有秦诺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颤意,温兰初心被狠狠揪着,呼吸停滞了一秒。
  几秒之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坐在这张床上,听奇奇一脸纠结与愧疚地说起,她不顾自己警告将自己发生意外的事情对秦诺全盘托出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了解秦诺的性格,所以事件发生之际,她脑中优先冒出的念头是隐瞒。
  谁知奇奇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竟根本不听她的。
  秦诺避开温兰初右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腰,眸中似有一团闪烁着的火,“如果没有奇奇,你是不是准备就这样瞒着我?”
  两个人的距离蓦地近了,呼吸交缠在一起。
  温兰初望着秦诺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过否认,转念一想否认也无用,秦诺同样了解她,能想到她的选择,也能理解她的隐瞒。
  她轻“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秦诺已垂下头,将脸埋入她侧颈。
  显然秦诺有意控制了力道,靠在她肩头并不沉,温热的触感带着一丝轻微的痒意在她颈间蔓延开,温兰初下意识瑟缩一下,肌肤轻蹭过秦诺脸颊。
  “温兰初……”
  秦诺将脸埋得更深,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唤,短短三个字,如同被搅在了一起。
  “秦诺,我在。”温兰初温柔应着,左手轻搂她腰间。
  “你在就好……”
  依旧是闷闷的,几乎快听不清是什么的一句话,却让温兰初心头一震,心脏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今天受伤的是她,此刻秦诺却更像是受伤脆弱的那个人,软绵绵趴伏在她肩头,恨不能将自己整个人都融进她身体里。
  万籁俱寂间,秦诺偷偷感受着温兰初颈动脉鲜活的跳动,随它数着,一下、一下……
  今夜一下戏,她就又搭飞机回到这里,一路心急如焚,用尽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奇奇告诉她的这家医院,这栋楼,以及这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