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青梅 第20节
  他想到这里,眸光一暗,调转了马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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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月楼外。
  此时还是白天,但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谢闻铮将马勒停在附近的巷口,沉声吩咐卫恒:“去探一下,叶沉舟此刻可在楼中,寻个由头,我们从后门进。”
  卫恒领命而去,不多时返回,引着谢闻铮绕至楼侧一扇僻静的小门。
  房间内,叶沉舟正悠闲地煮着茶,见谢闻铮推门而入,他抬眼,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今儿可真是稀奇,小侯爷竟然也懂得谨慎行事,学会走侧门了?”
  “少废话。”谢闻铮在他对面坐下,脸色不虞:“人言可畏。”
  她在意清誉,那他也不能大喇喇地出入风月场所,再平白给她添上一些风言风语。
  叶沉舟了然一笑,为他斟了杯茶:“看小侯爷的表情,南溟一行,怕是未能找到温元璧了?”
  “有线索,但……不好拿到。”谢闻铮面色微沉,端起茶嘬了一口。
  ……
  官方对于那场雪灾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对温元璧更是只字未提,他只能走街串巷去寻访当年见证之人。可大部分人,对此事都讳莫如深,只有那位被他出手救下的老者,道出一些线索。
  “那年,冥水部占了南溟,还要往北打,咱们老百姓没办法,只能往山上逃,想躲避兵祸……谁成想,老天爷不开眼,南溟竟下起了大雪,咱们这儿,几辈子都没见过那般大的雪,没完没了地下……冷啊,骨头缝都冻透了……好多人都没扛过去。”老者说着说着,眼眶湿润起来。
  “后来呢?”
  “仗打了三个月,雪也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月,两边都耗不起了,死了太多人,后来就休了战,约定以墨河为界,互不侵犯。”
  谢闻铮听得心中沉闷,良久才缓过来,记起自己的目的,追问道:“那老人家,当年,可曾出现过一件叫作温元璧的宝物?”
  “温元璧?”老者一脸茫然,但看谢闻铮面色焦急,思考起来:“是什么样的东西?”
  “听说,是一块暖玉,可以驱寒保命的……”谢闻铮尽力描述着。
  “暖玉……暖玉!”老者浑浊的双眼亮了一下:“我想起来了,当年官兵从山上救下来几个快冻僵的孩子,其中还有个小姑娘,都快没气儿了,硬是靠怀里揣着的一块暖玉,给救回来了。”
  谢闻铮心脏狂跳,难掩激动:“人救回来了,那块玉呢,去了哪里?”
  老者用手揉了揉额角,费力回忆着:“那块玉,好像是带兵的大人物带来的,用完,自然就带走了吧……”
  ……
  思绪回归,谢闻铮用指节敲击着桌面:“回来之后,我特地调了当年的战事记录,那一年带兵收复南溟,并与冥水部和谈的,正是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如今的圣上。”
  他抬眸,看向叶沉舟,目光锐利:“兜兜转转,线索竟回到了宸京……而据宫廷记载,温元璧,正是那年北凛部进贡的宝物。”
  见叶沉舟表情未动,似乎早有预料,他咬牙切齿道:“叶沉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故意引我去南溟,绕这么大个圈子?”
  闻言,叶沉舟举起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但脸上依旧是慵懒的笑意:“冤枉啊!小侯爷,我叶沉舟身份卑微,混迹风月场所,不过是道听途说些皮毛罢了,岂能知晓此等秘辛?”
  看着谢闻铮依然沉郁的脸色,他放下手,语气带上几分试探:“既然知道了温元璧的下落,那小侯爷可有办法拿到?”
  谢闻铮端起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既然确定东西在圣上手中,那便只能寻个合适的时机,以功勋或恩赏的名义求取。”
  “那,就只能指望小侯爷了。”叶沉舟眨了眨眼。
  “死……狐狸眼。”谢闻铮嘴角一扯,一记眼刀飞过去:“待我拿到温元璧,再来好好跟你算账!”
  说完,他霍然起身,推开门。
  “记得从侧门出啊。”叶沉舟仍不忘揶揄。
  第23章
  是夜, 相府。
  书房中,烛火摇曳,江浸月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然而, 坐在书案后的江知云,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镇纸,虽在听着, 但神思却已飘远。直至江浸月语毕, 才恍然回神, 颔首道:“嗯, 此番行事虽然狠厉,倒也……干净利落。”
  “父亲。”江浸月敏锐地感受到他心绪不宁, 上前一步,轻声探询道:“父亲可是在忧心南溟的事?说起来,兖王殿下前去南溟已经数月,连谢闻铮都回来了,他却至今杳无音信……”
  “月儿。”江知云猛地打断她, 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如今你也长大了,为父说过多次,朝廷政事,非你闺阁女子应当涉足,打探过问, 非但于礼不合, 更会为你招来祸患。”
  他的眼底略过一抹极深的忧虑,但又很快压下, 似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可南溟不仅仅是朝廷的疆域,更是生民栖身之所,我的故乡。”江浸月挺直了脊背, 毫不退缩地迎上江知云的视线:“父亲,为何每次提起南溟,您都避而不谈,我当年丢失的记忆,是否隐藏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什么……您不愿让我想起?”话到最后,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住口!”江知云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月儿,是父亲往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分寸,生出许多无稽妄念,从即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待嫁,没我应允,不得出府半步!”
  “父亲?”江浸月眉梢一沉,有些不可置信。
  “琼儿,送小姐去休息。”江知云厉声吩咐。
  琼儿鲜少见到如此情景,战战兢兢地踏进房内,刚把江浸月扶起,江知云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出府。”
  “奴婢遵命。”
  江浸月忍不住咬住了嘴唇,但终究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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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正堂内,气氛同样有些凝重。
  靖阳侯背着手,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目光落在南溟处,眼眸中似有压抑的暗流。
  兖王亲卫赵乾被带回后,经太医诊治数日也未能清醒,线索就此凝滞,朝中对此事也是争论不休。
  谢闻铮抱着双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感到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开口:“那冥水部都蹬鼻子上脸了,兖王生死不明,还等什么?直接发兵打过去便是,区区弹丸之地,有何可惧?”
  “竖子狂妄!”靖阳侯转过身来,一声怒喝:“出兵征伐,国之大事,岂容你妄议?为何而战,何时战,如何战,岂是你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谢闻铮被吼得低下头,攥紧了双拳。
  “你带回线索,确算一功,为父记着,但切莫因此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靖阳侯见他义愤难平,数落道:“出兵打仗不是你在宸京街头打架斗殴,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埋骨他乡,百姓流离失所,你连沙盘都不会看,胡乱多什么嘴?”
  声声怒斥宛如冰水浇头,让心中气焰更甚,谢闻铮顶嘴:“好!我不懂,我愚钝,你既然这般看不起我,就不该准允我去南溟!”
  靖阳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你以为你在南溟、在宸京做的事,很英雄吗?肆意杖责,行事酷烈,参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若非你带回线索,功过相抵,早已被抓去问罪了,还不知收敛!”
  “那狗官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谢闻铮嗤之以鼻。
  靖阳侯猛地一拍案几:“臭小子,我教你多少次,军中法纪,官场规矩,要讲究理序,光凭你一时之怒,便将人拿下用刑,与那些酷吏又有何异?”
  谢闻铮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握紧剑柄,转身往外走。
  “还有,兖王的事,你给我守口如瓶,如果传出一点风声,看我不……”
  靖阳侯话未说完,谢闻铮已经踏出了正堂。
  “侯爷息怒。”待谢闻铮离开,管家陈伯方才入内,为靖阳侯倒了杯茶,宽慰道:“小少爷年少轻狂,如此行事也是正常,侯爷当年不也是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路么?”
  靖阳侯饮了一口,将茶盏重重放回桌案上:“这小子,以为我不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此事么……这些年,在江知云那个老东西那儿吃瘪无数次,不就是败在这百般追问上么?”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顾虑良多,束手束脚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回应他的是院外的声声剑啸。
  谢闻铮在庭院中,奋力挥舞着裁云剑,剑锋过处,落叶簌簌,正如烦杂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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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梧桐树已是半面金黄。
  一只素面风筝,缓缓飞出了相府的院落,乘风上了天空。
  江浸月站在后院正中,抬头望着风筝,专心致志地牵动着手中的线轮。
  琼儿轻声劝道:“小姐,老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近日,我们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吧,听说外面风波也不少。”
  “嗯,我知道。”江浸月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风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安心等着便是。”
  “小姐,以前都没发现,你喜欢放风筝。”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琼儿忍不住感慨。
  “出不了府,实在无趣。”江浸月淡淡道:“只能自己寻些由头,看这风,究竟要往哪儿吹。”
  “可是风一起,小姐便容易着凉,还是,早些回房吧?”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琼儿感到几分寒凉,拢了拢衣襟。
  “好。”江浸月点点头,转动着线轮,将风筝慢慢往回拉。
  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按在了线上,轻轻一掐。
  风筝一颤,被风往上又吹了些,随即飘摇着落下,最终,挂在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
  “哎呀,线怎么断了!”琼儿急得跺了跺脚:“小姐稍等,我这就找个小厮,取梯子把它摘下来。”
  “不必了。”江浸月将线轮递给了琼儿:“兴味已尽,不必麻烦了。”
  “啊?”琼儿有些讶异,见江浸月转过身去,往房间走,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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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风筝,就这样在梧桐树上挂了几日。
  谢闻铮每日巡城路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
  难以压抑心中的烦躁,这夜,他故技重施,再次翻上了相府的院墙。
  月色朦胧,他刚在墙头蹲稳,一个清冷的声音便自树下幽幽响起:“你来了。”
  “!!!”谢闻铮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下去。他低头,只见江浸月披着素色披风,静立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宛若等待了许久:“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江浸月微微仰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新雪般冷白:“你觉得呢?”
  听着她意味不明的话,谢闻铮也懒得深究:“所以,你把我找来,有何贵干?”
  “可以告诉我,你在南溟,发生的事吗?”江浸月放柔了语气,依稀带着几分恳切。
  又是这个问题。谢闻铮面色一滞,下意识想以“军机要事”搪塞,江浸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道:“涉及机密的,你可以一字不提,我只想知道,南溟,如今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他低头,看见她清澈眼眸中,微光闪烁,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费劲巴拉翻墙进来,就为了给你讲故事?有什么好处?”
  江浸月沉吟片刻,回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但……需得合乎礼法规矩。”
  “行吧。”谢闻铮清了清嗓子,稳住身形,将自己所见所感缓缓道来——破败的屋舍,麻木的百姓,凶狠的官吏,还有那形成强烈对比,茂密成荫的果树林……
  随着他的叙述,江浸月拿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和望舒笔,就着朦胧的月色,低头记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