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松松步子一顿,背上的毛根根立起,一双狐狸眼瞪得浑圆:“婆婆这是作甚?”
  咔哒一声,松枝无风自断,落在小狐狸不停抓拍着地面的脚边。
  老松树沙沙作响,灵气经由晚风源源不断汇于松枝,依稀伴着松婆婆忍俊不禁的笑。
  “松松莫怕,让婆婆留一缕神识于此镜中,陪松松一道下山。途中若遇困难、麻烦,只需举起此镜,松松便能寻到婆婆,与婆婆说话!”
  松松垂目望向脚边松枝幻化成的松木镜。揣在身上,却也得宜。
  “可……”
  松松低下头,望着镜中浑身雪白的自己,愁眉苦脸道:“婆婆,县人大多排外,清河县又路途遥远,松松当从何找起?”
  “方才松松说,那过冈行者亦是清河县人氏?”
  松婆婆探出松枝,拨了拨脚下的包袱与梢棒,沉吟片刻,开口道:“本也要替他走一趟,松松不如暂且先化作那行者模样,待拜会过他兄长,在清河县安顿下来,再慢慢打探那娘子的消息不急?”
  “眼下也只好如此……”
  松松举目遥望着炊烟袅袅的山下,喃喃开口。
  *
  次日一早,日出东方,鸟雀欢唱时,松松摇身变作过冈行者武松模样,背上他的行囊,揣上灵镜,与山上的一众花花草草道了别,独自一狐,沿山径下山而去。
  半个多时辰后,一泓清可见底的溪涧旁,因着不习惯直立行走,松松只觉腰酸背痛、头昏脑涨。
  确认四下无人,他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卸下行囊,脱下草履,俯身溪前,捧起水来喝。
  明明有四肢,却只用两足行走;手掌宽大,却不长肉垫,五指又细又长,光秃秃的,实在丑不堪言!
  松松盯着水里的倒影,不时举起手来,舔了舔自己湿漉漉的掌心,左看右望,不甚满意。
  “……怎得不闻虎啸?”
  “鸟雀似比往日多了不少!”
  休息不多时,溪涧对岸的芦苇丛里忽地传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是猎户!
  嗅出人味,两耳倏地一颤,松松猛地站起身,挑起梢棒便要离去。
  不对!
  余光里映入自己而今模样,松松逃窜的步调猛得一顿。
  他如今生得这副模样,不知能否镇得住凶神恶煞、手持抢棒的猎户?
  清亮的狐狸眼滴溜一转,松松将梢棒放回原处,穿上草履,学着山下官人昂首挺胸模样,堂堂起身,睥睨着对岸,沉声道:“咳咳!你们!”
  芦苇丛中倏而显出两只老虎身影,松松下意识一哆嗦,好不容易咽下掉头就跑的冲动,负在背后的手不自禁紧握。
  直至那两只披着虎皮的人露出头来,松松长出一口气,梗着脖颈,故作声势道:“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藏在林里作甚?”
  不成想林里还有旁人,两名猎户唬了一跳。
  待抬眼瞧见对岸男子威风凛凛模样,立时生了敬意,忙解下虎皮,大步近前道:“壮士怎得一人在此,莫非没瞧见山下张贴的官司榜文?”
  “你二人是猎户?”
  松松按下后退的念头,空悬着心,背后的手越攥越紧,面上却越发气势凌人,轻咳一声,又开口道:“若是为那吊睛白额虎,不必去了!那恶虎已被我一拳打死了!”
  “一拳打死?!”
  两名猎户面色一怔,面面相觑片刻,忍不住道:“非是我两人不信壮士,实在是……县上十余猎户一齐出手尚且拿它不住,单凭壮士一人……”
  “你们不信?”
  松松脸上显出些许不悦,指着野松林方向,昂头道:“恶虎的尸首还在原处,两位若不信,随我上山一看便知!”
  看他成竹在胸模样,两名猎户当下信了三分,一面让着往松林方向赶,一面朝他道:“壮士为民除害,实在高义!若此事为真,壮士务必随我两人回县里,禀告知县相公!阳谷县虽小,知县相公最是赏识英雄好汉,或能抬举壮士做个都头,也未可知!”
  “都头?”
  松松眨眨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摇头道:“虽不知都头是何物,不瞒两位,我姓武名松,家中排行老二,是清河县人士。今次只是偶然路过,家里还有事,不便于此地久留。”
  “清河县?”
  那猎户搓着手,一时喜笑颜开:“与我阳谷不过咫尺。即是家中有事,壮士且安心去,待我二人将今日之事上禀,知县相公若有说法,必定让壮士知晓!”
  松松轻一颔首,又朝两人拱手道:“如此,有劳两位周全!”
  第2章
  岳,山上之山,高山也。
  潘月出生的地方,山连山环山,四面山峦叠嶂,绵延无穷。
  村里的大多数,包括潘月的父母在内,山里生,山里死,终生不能迈出大山一步。
  潘月的母亲认为,五岳归来不看山,“岳”是山中至伟,是坚不可摧。她盼望自己的孩子坚韧勇敢、风不可折,怀孕时便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好了名,唤作潘岳。
  潘月的父亲是个大老粗,上报户口回来,潘岳成了潘月。
  潘月中学时,父亲于一次下矿时出了意外。
  陪母亲整理遗物那日,她才从父亲的日记本里得知,父亲并非大字不识,“月”字也并非无心之失。
  四面环山如同牢笼,父亲只希望她能走出大山,能如天上月,登峰凌云,扶摇而上。
  只父亲不忆,月有阴晴圆缺,此事从来难全。
  如果让她来选……
  那之后许多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潘月曾对着月下的高山起誓,她不要做那善变的月,却愿做那随风来去的云,不仅要攀上高山,她要离开大山,自由自在。
  两年后,她不负父亲所望,考上名牌大学,离开了大山。
  再次听到山里的消息是两年后。
  村长赶了十几里的路,到镇上给她打来了电话,说是母亲突发恶疾,“已经不中了,快回来吧!”
  彼时的她不通人情世故,尚且不知“穷山恶水出刁民”,懵懂“寡妇门前是非多”。
  一天一夜后,浑浑噩噩的潘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大山,半晕厥在母亲灵前。
  熟悉的门里张了白幔,各处烟雾缭绕,熏得人眼泪直流。
  自小看着她长大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汇聚堂下,嗑着瓜子,聊着闲嗑,你一言我一语,肆无忌惮、旁若无人——
  “……天生一副狐媚样,跟她妈一个样!”
  “你别说,老潘还在时,老韩就时常来串门,这半年更是天天上门,一坐大半日,要说他两人没事……”
  “要我说,姓潘的该是躺着的那位才是。大郎才走,西门庆就急不可耐上了门……”
  潘月只觉脑中嗡嗡直响,缭绕白雾里一张张本该亲切熟悉的面容变相、陌生,狰狞得仿佛地狱里走出的罗刹。
  之后半小时里发生的事,事后无论她如何回想,脑中都是一片空白。
  只知回过神时,她已被闻风赶来的韩叔叔死死抱在怀里,对方的脸上、腕上满布她于无意识中抓出的血印,却依旧紧抱着她不放。
  她手里多了条三条腿的板凳,灵堂下七零八落,已成一片狼藉。
  门边看热闹的人各自闪躲,侧目,很快四散而去。
  哐啷一声,潘月浑身脱力般扔了板凳,挣脱开韩叔叔,跪坐母亲灵前,失声痛哭。
  三天后,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她带着母亲的骨灰,作别韩叔叔,坐上了回城的大巴……
  *
  “……都唤他作三寸丁谷树皮,人却实在,靠着卖炊饼,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也别怨,主家婆容不下你,也还贴补了不少房奁。良人妇总好过他家使女……”
  逶迤盘旋的山道,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仿佛玄幻小说里谁人要得道成仙了一般。
  潘月脑海中依旧残留着大巴翻滚,泥石流灌下的画面,眼前所见却是一片昏晦,周身一颤一摇、一颤一摇,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幅度晃动的秋千上,非得扶住些什么,才能维持平衡。
  耳畔有人喋喋不休,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说的什么,她不甚分明。
  直至搭向栏杆的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潘月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垂下头看,神情紧跟着一怔。
  这是?
  青色直领大袖,青色百迭裙……眼前昏暗原是为头上戴着红盖头。
  她双瞳骤缩,下意识按住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腕,猛地抬起头。
  穿越了?!
  一颤一摇、一颤一摇……原是为自己正坐在一顶徐徐前行花桥里。
  再看左边银簪,右边团扇……潘月握着右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加重,蓦然蹙起眉头。
  原身莫不是被迫上的花轿,万不得已之下用轿内唯一的力气——头上戴的银簪——割破手腕,欲寻短见?
  不对!
  她圆瞪着双眼,徐徐转向那“喋喋不休”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