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虎头炊饼四字落入耳中,潘月一面入内,一面抬起头看,确认墙角处那几个炊饼笼已空空如也,心放下一半,转身朝来人行礼道:“周相公!”
  “潘娘子!”周道连忙抬手,近前半步,倾身作揖道,“学生周道这厢有礼!”
  学生?
  潘月抬眸打量,又似漫不经心瞟了眼杵在近旁的武大,一时猜不出来人的身份与目的,不动声色道:“周相公今日来访,不知是为?”
  “周相公是清尘学院的教书先生!”
  那厢的武大仿似怕她失了礼数,突然干笑两声,拎起那擦汗的干巾抹了抹堂下的四仙桌,又拱着手转向周道道:“寒舍简陋,还望先生莫怪!”
  “清尘学院?”
  潘月却在听闻“清尘书院”的刹那,形容微微一僵,看向周道的眼神里倏而多出几分防备。
  范成便是清尘书院的学子,院里先生此时不请自来,莫非是知晓范成与她有来往?
  他又从何得知?
  “正是!”
  不知她心头云涌,四目交汇,周道蓦然莞尔,视若无睹形容谄媚的武大,倏地上前半步,再度拱手道:“日中叨扰,还望娘子莫怪!”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模样,实不似兴师问罪。
  潘月掩下眼里的谨慎,错步至四仙桌后,敛袂示意两人坐,而后低垂着眼帘,一面替两人斟茶,一面若无其事道:“先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只不知先生今日来访是为?”
  “不瞒娘子,在下此行正是为娘子的炊饼!”
  周道直起身,捋着胡须,指着墙边的扁担与扇笼,开口道:“娘子巧手,周某佩服!”
  “炊饼?”
  潘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墙边,又见四仙桌另侧武大满脸喜气洋洋模样,下意识蹙起眉头,面露不解道:“先生想买炊饼?”
  买炊饼在市集便是,跟来家中做什么?
  “娘子不知,世人喜春、爱春、贺春,清尘书院不与俗同。”
  似看出她的疑惑,周道的腰板骤然挺得更直,昂起头,脸带笑,神色间端着几分文人孤高,一手负后、一手捋着下巴上那几缕稀疏的山羊须,徐徐环顾四下的同时,缓缓开口道:“历年立夏,学中皆会举办迎夏宴,旨在‘饯春迎夏’。”
  “迎夏宴?”潘月依旧不解。
  周道轻一颔首,打量过房中上下,回头见桌边并肩而立的夫妇气度却如云泥有别,没忍住轻啧一声,摇着头道:“今岁更是不同!”
  “还请先生赐教!”
  潘月仿似不曾瞧见他方才的神情,双手举杯让茶。
  “嗯。”
  周道双手接过,抬袖浅啜一口,又继续道:“娘子初来乍到,或许不知,七日后是我学院的院长,清尘先生的天命寿辰。院长夫人早有交代,今岁的迎夏宴要大办!”
  “原是如此!”
  潘月剪瞳忽闪,确认他话里的意思正如自己所想,脸上笑容越发真挚,举杯朝前道:“周先生言下之意,莫不是小女的炊饼得了先生青眼,或能有幸登清尘书院之堂?”
  “学院里茶果点心的供应,素来出自燕子堂。”
  周道却不应声,徐徐打量着厅中上下,神色迟疑。
  “燕子堂在县前开了几十年,谁家有事,入学升官、婚丧嫁娶……不论喜事白事,都会去他家订茶果!”
  听他提起燕子堂,武大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握在手里的干布刹时紧攥成一团,满眼乞求转向自若在旁的潘月,欲哭无泪。
  不等潘月反应,周道却似从他似哭似笑的神情里得出几分兴味,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指腹摩挲着茶盏,又开口道:“不瞒两位,我今日出门,正是要去燕子堂定购茶果!”
  “如此倒是我二人不是!”潘月依旧不动声色,一面替他续茶,一面笑着应道,“劳先生转道紫石街!”
  见她依旧眉目如常、成竹在胸,周道眼里掠过一丝赞赏,端起热气氤氲的茶盏,笑着颔首道:“是该怪罪!娘子不知,方才我已迈入燕子堂,听见对街喧哗,又见人头攒动,一时好奇才退出门廊转道对街问了问,而后才知,原是娘子的虎头炊饼得了阳谷县上下的青眼!”
  “先生谬赞!”
  “更不成想……”
  周道转头看向满脸褶皱、神色惶恐的三寸丁谷树皮,不忍直视般挪开眼,又转向潘月道:“两位竟是我阳谷县的大恩人——打虎英雄武松的哥哥嫂嫂!”
  听闻哥哥嫂嫂四字,潘月神情一僵,却不多言,只扯开话头道:“贵书院的迎夏宴,不知会来多少宾客?来访者若多为文人雅客,只画虎头怕是不合时宜。小女浅见,不如依着炊饼多少,多画几种不同的花样,譬如……书册、官帽、文墨、砚台之类,先生以为如何?”
  “甚好!”
  周道眼睛一亮,倏地搁下茶盏,倾身朝前道:“不瞒娘子,方才在县前,某虽临时起意随武大回了紫石街,心下却打鼓,不知临时将燕子堂的点心换作娘子虎头炊饼,会不会惹夫人不喜,怪某自作主张;而今见娘子这般仔细周全……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周先生抬举!”
  潘月连忙起身让茶。
  各自相让着吃过一盏,潘月想了想,又开口道:“小女冒昧,不知能否请教周先生,清尘先生平日里可还有什么不同旁人的雅好?平日里口味是咸是淡?”
  “娘子不知清尘先生?”
  周道眼里掠过一丝不悦,倏地拔高音量,昂首挺胸道:“清尘先生的诗词声名虽不比得八大家,朝野皆知的书法大师——周越、周清尘,娘子不知?”
  朝野皆知?
  想起横亘在脑海中的赵婉两人当下困境的破局之法,潘月眼睛一亮,神态越发恭敬。
  “小女浅薄,竟不闻清尘先生大名!请教周先生,清尘先生曾官拜?”
  “哼!”
  周道轻哼一声,双手交叠胸前,斜睨着桌边两人,徐徐道:“先生初仕三门发运判官,后迁主客郎中,曾官从五品!”
  “官从五品?”
  潘月动作一顿,下意识蹙起眉头。
  她虽没研究过北宋官职,想来从五品的官职与枢密院副使实在无法相较。
  她轻搁下茶杯,心下正自嘲自己的异想天开——想结识高官,便有高官主动撞上门来,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对面的周道仿似从她几不可闻的叹息里读出几分轻蔑,不甘轻视般昂起了头,厉声道:“先生的官阶虽不高,弟子遍布朝野,娘子莫非不知?!再有!”
  周道冷哼一声,又道:“先生的兄长,周起、周侍郎,官拜礼部侍郎、枢密副使,与县里整日横行的李衙内义父还是同门!娘子可知?”
  李衙内义父的同门?!
  潘月骤然抬起头。
  ——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两眼弯弯,举杯朝周道道:“今岁先生整寿,不知周侍郎是否会来?”
  “侍郎大人官务繁忙!”
  周道神情微僵,拳头抵着唇,轻咳一声,别开脸,闷声道:“先生弟子三千,侍郎大人虽不能亲临,到场的高门子弟不在少数!”
  “原是如此!”
  潘月清眸流盼,眼底噙着思量,徐徐开口道:“得周先生高看,小女真真荣幸,又实在惶恐……小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先生能否帮忙?”
  “有什么事,娘子但说无妨!”
  “小女是想,”潘月若有所思,“不知能否征得夫人同意,于迎夏宴前先组织一次炊饼试吃会?如此,既能免了旁人对周先生自作主张的为难,又能借以调整迎夏宴上提供炊饼的花样与口味,先生以为如何?”
  “娘子周全!”
  周道眼睛一亮,倏地站起身,拱手朝两人道:“如此,待我问过夫人,再来叨扰二位!”
  潘月两人连忙起身,相送出门道:“先生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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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松:县衙摸鱼的又一天,吃饭、发呆,想云云[让我康康]
  第10章
  直立行走的又一日,应付完公务,酉时半下值时,松松已然腰酸背痛、头昏脑涨。
  一日未见,不知云云在忙碌些什么。
  拐进紫石街,越往前走,松松的步子越是轻快,口中哼起了不知名的乡野小调。
  饭菜香、炊烟香、脂粉香……街边巷口气味纷繁,却难不倒嗅觉惊人的狐族。
  寻到了!
  如同三月雨后草叶舒展的清雅香气伴着垂眼掠经鼻下,鼻尖微微一动,小狐狸仰起脑袋,看清自家窗前所在,狐狸眼蓦然下弯。
  樱桃甜,桑葚清、红豆糯、胡麻香……
  除却炊烟,草叶香里依稀还混杂着各色各样食品香气,越靠近家门,气味越是分明。
  松松步子一顿,仰头望着热气飘出的窗前,蹙起眉头。
  天时不早,云云还在厨房里忙活?
  瞪着紧闭的大门看了会,耳朵尖微微一动,松松飞快绕至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