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他渴望她的目光,迫切希望她的注意力一直在他身上。他从来就不是个不求回应的人。
  江斯理走向客厅,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一丝笑意重新爬上他的嘴角。
  如果不是他主动争取,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再次这样靠近她。
  思绪仍在飘荡,他按下客厅灯的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江斯理的脚步蓦然顿住。
  沙发上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让他猝不及防地一惊。
  “哥?”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走进几步,看清桌上那瓶开了封的威士忌和空玻璃杯时,他难掩惊讶,“你在喝酒?”
  不怪他这样震惊,他哥向来克制,更少在家饮酒,这些酒多半是用于礼尚往来的收藏品。
  江祈闻声侧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空杯上,喉结滚动,暗哑的声音溢出:“现在才回来?”
  其实这并非他真正想问的,但现在的他只能问出这样不痛不痒的话来。
  自从安卡莉转身离开后,她的疏离、冷淡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纷乱的思绪如同老电视的雪花点,密密麻麻占据了他的脑海,片刻不得安宁,以至于他驱车想要去她家解释,车速却越来越慢,似乎这样就能缓解心中的恐慌。
  开门后对方的颦眉、不解、以及厌恶,已经在他的预想中上演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快到她家的时候,他看见了走在前方的江斯理以及路旁那辆属于池霖生的车。
  有些时候,记忆力太好未尝是件好事。
  江斯理颈间那条灰色围巾,头上那顶黑色鸭舌帽,分明都属于安卡莉。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她担心对方受凉,或许……
  他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其他原因。
  从遥远的记忆中回来,江祈盯着面前的空杯,喉间泛起苦涩,他动了动喉结,试图吞咽,却始终压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江斯理没有注意到他哥话中的深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23:07 。
  低语道:“这也不算晚啊。”
  这句话让江祈胸腔里又多了些闷咽,他倾身又为自己倒上了半杯酒。
  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壁碰撞出细碎声响,映着客厅昏黄的灯光。
  江斯理摸了摸眉骨,语气带着不解:“哥,你还喝?”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竟让他哥破例在家喝酒?
  江斯理打算细问,便听到江祈带着朦胧醉意的沙哑嗓音:“上楼去。”
  他此刻不想看见这个一无所知,却能毫无负担靠近她的江斯理。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江斯理早已习惯,但今夜江祈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他不敢多言,挪动脚步转身踏上楼梯。
  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后,江祈在寂静中独坐了许久,直到窗外夜色越发深沉,他才缓缓站起身,将酒瓶归回原位,把玻璃杯洗净擦干。
  客厅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待客厅的两人都走了以后,安卡莉将餐桌的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桌上的药瓶正要上楼时,余光却瞥见对面椅子上闪烁的微光。
  几枚幽蓝色鳞片静静躺在那里,在灯光下流转着梦境般的粼粼波光。
  她脚步顿住,唇线微抿,犹豫片刻还是附身将其捡起,指腹传来冰凉滑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深海的气息。
  最终她没有使用这些鳞片。尽管他们确有安神的效果,但却总会唤起那段被水流包裹的、混杂着潮热与沉沦的记忆。
  服下两片褪黑素,安卡莉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带回前往科美的那天。
  与现实的清晰截然不同,梦中的东西都蒙着薄雾,唯有她所在的电梯厅格外真切。
  即便在沉睡中,但那份遗忘了重要事情的不安感还在伴随着她。
  安卡莉颦着眉走到电梯前,在紧闭的银色金属门前停下脚步,凝视着门板上模糊的倒影,久久没有动作。
  这时,电梯门无声打开……
  安卡莉猛地睁开双眼,梦境戛然而止。
  她望着空白的天花板怔忪片刻,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她记得电梯打开之后……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等等!
  安卡莉撑着手臂坐起身,睡意全无。
  那个男人是凭空出现的!当时的电梯并没有运行,显示屏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却随着电梯门的再度开启而赫然站在电梯里,这就意味着……
  那个电梯是双向开门的,背后必定还藏着其他出口!
  安卡莉微微颦眉掀开被子,脑海中回响着在医院时审讯员说过的话:'……各种实验设备一应俱全,唯独缺了理纳盒子,如果安小姐后续想到了任何异常之处,请联系稽察部'。
  而她刚才想到的那个细节,或许能成为这个谜题的突破口。
  想到这里,安卡莉没有犹豫地拨通了稽察部的联系方式,对方听完她的陈述后语气变得凝重,表示需要她亲自前往稽察部配合调查。
  结束通讯后,她在客厅中静坐了一会儿。
  经过昨天的事件,她还没有准备好如果遇见了那两人后她该如何面对,但这件事关乎案件,她不得不去。
  穿戴整齐后,安卡莉推开家门,清冽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她闭眼适应了片刻,随后拢了拢颈部的围巾,往前走去。
  正当她关上院外的黑色铁门时,瞥见了信箱缝隙间的一抹纯白。
  谁会给她寄信?带着几分疑惑,安卡莉打开了信箱将里面的信取了出来。
  一封素白得异常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甚至连邮编都没有,像是某种广撒网的宣传广告。
  但当她把信封拿出来翻转,便看见了不一样之处。
  那是一副黑色简笔画:长发小人跪在戴围巾小人的面前,脸上挂着夸张的泪珠,脚边还汪着一滩水渍。
  画面稚拙得有些滑稽,却让安卡莉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随即想到什么又逐渐恢复平淡。
  那个长发小人的特征太过鲜明,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她将信封撕开,拿出里面的信,指尖一挑,整封信瞬间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封解释信。
  或者说,是一封道歉信。
  安卡莉:
  见信好。
  我在想,如果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大概也会从简单的一句“你好”开始吧。只是现在,它背后藏了太多说不清的重量。
  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确实带着些不纯粹的心思。对不起,是我的先入为主让你体会到了欺骗,甚至可能还有失望。这一切都源于我最开始带着偏见的接近,但最先失控的也是我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意你。
  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悸,第一次对一个人如此好奇,第一次……想认真地靠近。
  ……
  ……
  ……
  也许是因为我动机不纯,所以现在,我尝到了该有的惩罚。
  如果可以,请你原谅我。
  看到这里,你应该会诧异,毕竟没有人会在信里说'原谅'这样的词语,这样看起来完全没有忏悔之意。
  但即便如此,还是请你原谅我。
  ……
  ……
  ……
  我渴望能长久地留在你的世界里。
  迫切地、期盼地、情不自禁地。
  读完这封长信,安卡莉心头泛起复杂的涩意,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不断掉落的飘雪。
  她几乎能想象出宋以观垂下那双深情的眼眸认真书写信件的模样。
  他该是怀着怎样的迟疑与犹豫,才将这般赤裸的心事写于纸上。
  安卡莉心中的那点芥蒂似乎也在看完信后消散了,对于宋以观,她始终难以产生强烈的怨怼,毕竟最初接近他时,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否则也不会同他互相演戏。
  况且如果是她,在发现了系统之后,也会做出相似的选择去接近攻略对象。
  安卡莉一直明白,宋以观看似轻佻的表象下,藏着毛玻璃般的疏离。能看见他,却看不清他。
  而此刻他竟在信中用上“利用、驱使、玩弄”这样的字眼,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自尊放于她的脚下,任她随意践踏。
  这份卑微的坦诚,比任何道歉的话语都令人动容。
  安卡莉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指尖在素白的封面上停留片刻后,将其妥善放进包里。
  每份真心都值得认真对待,那是一个人鼓足勇气剖开的自己。
  从青山平到稽察部的路,安卡莉走过很多次,唯有这一次,脚步沉滞的有些不寻常。不知道是因为可能会见到江祈和宋以观,还是因为包里那封言辞恳切却扰得她心绪不宁的信。
  走进综合大厦空旷的一楼大厅,她停下脚步,试图清空脑中繁杂的念头,却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