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柳书敛了眉,一言不发,试图要起身离开。
  洋鬼子却更加亢奋,单脚勾住柳书身后凳子,意图拉近彼此距离。
  柳书被凳子推着往前挪了一小步,紧接着一杯龙舌兰便递到了唇边。
  对方继续用蹩脚的中文向柳书调情道:“求您赏脸让我请一杯酒吧,honey!”
  离得太近,柳书闻到了对方身上过于馥郁的香水味以及难以遮住的体味,本来喉咙就难受,这下更是不敢呼吸。
  柳书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此刻紧抿的嘴唇以及仰头向后躲避的动作早已透露出了厌烦抗拒的信号。
  可那洋鬼子似乎认为他是在欲拒还迎,只不管不顾地举着酒杯,耐心等待他张嘴,好将那杯酒灌下去。
  这人笃定了自己的魅力,甚至低侧过脖颈,和旁边的同伴语速飞快地用英语讲了几句下流话。
  柳书听见后,脸色微变,起身用力一脚踹开凳子旁的那只脚,在对方吃疼声中,抬手推开酒杯。
  此时有另外一只手比他还要迅速地抓住了酒杯的杯口,一把抢过来后,干脆地扔到了吧台上。
  杯底和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了不小的“搁楞楞”声响,冰凉酒水溅起几滴落在柳书的脸上。
  他回过头。
  程东潮就站在身后,齿间咬了根烟,阴沉着脸,轻蔑地俯视坐着的两个老外,从牙缝里蹦了句模糊的脏话。
  无需废话,程东潮将香烟揉碎进酒瓶里,虎口卡住那出言不逊的洋鬼子的下颌,掺着烟灰的整瓶烈酒灌了下去。
  那人被他压制着动弹不得,身旁的同伴叽里咕噜一通脏话,上蹿下跳肢体语言无比丰富,却又不敢真上前阻拦,滑稽的就像个猴儿。
  不远处的酒保闻声扫来一眼,见没真打起来,便又像没看见一样,转回身去。
  沾了一身酒的洋鬼子被程东潮一掌推进同伴的怀里,满身狼狈的两人面对眼前这个凶悍高大的东方男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程东潮丢了手中的酒瓶,在昏暗灯光下,回身抓住柳书的胳膊,将人带离。
  一直走到电梯处,都没有将手松开。
  柳书从镜面反光看见程东潮的神情冷静了一些,才尝试着动了动手臂,小声提醒道:“你别气了吧,抓疼我了。”
  程东潮如梦初醒般撒开了手,沉声道:“没气,你没事儿就好。”
  电梯“叮”一声,到达了负三。
  刘宁站在对面垃圾桶旁抽着烟,看到两人后,他站直身子,调侃了句:“就这几步路,找了这么长时间?”
  程东潮不屑:“藏这么深,这电梯是给正常人用的吗?”
  “这种营肯定得藏着掖着,不过也没几天活头了,有风声,最近要严查这些场所。”刘宁说。
  不知道刘宁从哪里搞到的暗票,工作人员假装登记了信息就将三人放行了。
  室内场地面积应该不小,但此刻场下的观众席闭着灯,黑乎乎地,并不能完全看真切。
  中央与四周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了八角笼。
  观众席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掺杂着毫无遮掩的脏话。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烟的浓烈辛辣气味。
  以及隐约的血腥气……
  血腥气?
  柳书的目光刚扫到中央的八角笼,就眼睁睁地注视着一抹鲜红血液飞溅而出。
  他心头一凛,紧闭起双眼。
  四周响起了更加激动高昂的欢呼呐喊,将柳书的惧怕湮灭其中。
  这种不同于正常比赛的氛围令他头皮发麻。他终于知晓程东潮为何会提前问他怕不怕。
  这里的比赛毫无规则,没有量级,没有裁判,更没有时间限制,要直到把对方打到再也站不起来,或者主动认输,比赛才会结束。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柳书深呼吸几次后再次睁开眼,重新看向中央的角笼。
  刘宁递给程东潮一根烟,程东潮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笼中坚持抵抗的少年身上,没接。
  “熟悉吗?”刘宁忽然出声。
  程东潮猛然回神:“熟悉狗屁。”
  刘宁挑眉,没再继续调侃,他现在是求着程东潮给自己的爱徒谋去处呢,他得适可而止,可不能给人惹恼了。
  柳书笔挺挺地站在他们的身后,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已经辩不明是场下叫嚷声大,还是自己的心跳声更大一些。
  随着一阵震破天的欢呼惊叫,笼中的少年被猛然抱摔在地,对手迅速扑上去砸拳进攻,坚硬的拳头迎头劈了下来,很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少年的眉骨,眼睛,顺着脸侧滑落到擂台上,肌肤摩擦之后,抹开了一朵朵浓烈血腥的花。
  斓-
  场上仍旧没见到裁判出现。
  这是柳书活了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直接引起理不适的暴力现场。
  好似从文明世界一脚踏进了野蛮之地。没有任何观赏性的比赛,这绝非对垒,而是单方殴打。
  台上的那个少年不认输就会死。
  血腥味好似越来越重,嘈杂混乱人声中,柳书面色发白,他想开口打声招呼先行离开,张嘴却先干呕一声,反胃感涌了上来。
  少年拍着地面,终于认了输。
  程东潮全程都在观察,这整场比赛中,他没有一次主动出击进攻,全程在做防守抵抗,一直在挨打,他这是不止打黑拳,还打假拳。
  场下有人欢呼,也有人怒吼着将手中的东西肆意往中间扔去,但距离太远,连八角笼的边都挨不上。
  他们用各种肮脏的话语宣泄心中的不满和怒火,因为少年的消极对抗和认输,这群赌徒一整晚投的钱全部打了水漂。
  全场灯光大开的瞬间,柳书闭了下眼,神情恍惚地扯住了身前人的衣服。
  程东潮思绪回笼,扭腰回头,看清了柳书眼眶发红,面色苍白,意识到这是真给人吓着了。
  刘宁很有眼力见儿地对程东潮打了个手势,先离开,去了后台。
  程东潮完全转过身来,抬起双手捂住柳书的双耳。
  宽厚温热的手掌阻隔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嘶吼辱骂,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混乱局面,只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薄荷青柠味道。
  柳书抬头怔忡地望向程东潮,看到他的嘴巴张合几下,仔细分辨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要不要先出去。
  柳书眼睛轻眨,想要点头应好,眼角却忽得滚了滴泪下来。
  他觉得丢人,狼狈泄了力气,脑袋垂下,抵在了程东潮坚实可靠的肩上,缓了一阵儿,才轻叹道:“太残忍了。”
  程东潮听到了柳书的呢喃,心中更觉愧疚,手指抚了下他的发丝。
  离开前,柳书没忍住瞥了一眼。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地面,反复的擦拭把那几滩血迹抹得更加扩散,染红了一大片台面,深深地烙印在那里,显得更加骇人。
  柳书还未收回视线,便被程东潮推了出来。
  “别多想,先上车等我一会儿。”程东潮思索一瞬,又改口道:“我先送你出去。”
  柳书站在原地没动,说:“你要去后台吗,我和你一起。”
  “不害怕了?”程东潮看他。
  柳书摇了摇头,神情镇静了许多。
  “小鸟胆儿。”程东潮这才露出个笑容,抬手搓了搓柳书的一头卷毛,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带着他往后台方向走去。
  “那个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笼中少年那双桀骜不驯却被鲜血染红的双眼在柳书脑海中一闪而过。
  “陶煜。”
  第14章 我真没气
  后台空荡荡的没有人,阴冷散着霉味儿的过道上堆满了杂乱的零散物件。
  一直走到最深处,他们才看到一间掌着昏暗灯光的更衣室。
  门后面,陶煜靠墙坐在落满灰白墙皮的地上,也不嫌脏地用胳膊撑着黑漆漆看不出原色的衣柜,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正在清理脸上的伤口。
  他的身侧随意扔着双氧水碘伏和棉签,刘宁背手站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他去医院拍片子做检查。
  然而陶煜很下面子地把面前这位良师当成了透明人,仍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屁都懒得放一个。
  程东潮推门而入,在中间的横椅上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对综合格斗感兴趣吗?”
  地上的少年闻言一顿,又继续擦拭脸上的血迹,高高肿起的双眼扫过程东潮,“不感兴趣。”
  “好,他说不感兴趣,那我也就没办法了。”程东潮好像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朝柳书招招手要离开。
  刘宁急了:“唉唉唉,不是别啊!”
  柳书眼眶还泛着未消下去的红,酸酸涨涨的,大脑都还有些迟钝。
  “呵,小鸟胆儿还敢来这儿……”陶煜从镜子后朝柳书斜睨了一眼,与方才程东潮调侃的语气不同,他的神情语气里都透着赤裸裸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