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动一停,一动一停。
  程东潮的视线也跟随着落在那些最初稚嫩,越往后越成熟的文字上。
  他松开行李箱,靠着床尾处,席地而坐,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二月十二日
  叔叔过年送来白酒。爸爸是笑着的。叔叔离开后爸爸莫名发怒,将一箱酒都摔了。味道太臭了,我闻着头晕。
  五月三日
  爸爸很气,因为我弄丢了答题卡,成绩不理想。他说我丢人,用遥控器打我,不让我出门。妈妈抱着我说好孩子,不哭了,妈妈给你吹一吹,妈妈会保护你。我爱妈妈。
  六月五日
  妈妈明明答应过,这次考试拿了优秀,可以和朋友玩,可以晚回家一小时,她会告诉爸爸。可是爸爸却在路边抓着我大喊为什么放学不回家,为什么和不听话的孩子玩游戏机。回家后妈妈没有帮我解释,爸爸很气,书包扔在我身上很疼,我被关了一天禁闭。妈妈后来说爸爸不是故意的,可是她当时为什么不帮我解释?
  八月十五日
  吃饭时因为电视节目笑了,爸爸很气,质问我是不是瞧不起电视上的读书人。他为什么这么气,我不知道。他打翻了我的饭碗,不允许我吃饭。妈妈说过会保护我,为什么不出声阻止?
  九月
  ……
  这些一笔一划的稚嫩文字,深深地扎透了程东潮的瞳孔。他用力转了转眼珠,视线才恢复清明。
  那时的柳书年纪尚小,看不透人性,只能简单直白地记录下父亲的暴躁,以及对母亲的依赖和疑惑。
  程东潮继续翻看着日记本,再往后是升上初中后的记录,他越继续看,眉心皱得越紧。
  柳书初中时的日记风格变得灰暗阴郁了许多,表述和思考却来越准确。
  母亲的情感勒索让他愈发感到窒息和怀疑,父亲的暴怒让他从恐惧中滋出厌恶。
  柳文君那段时间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患上了男科病。妻子的大度原谅,儿子的优秀和前途,都让这个男人心愧疚,主动低头认错,回归家庭,从此也对妻子越来越言听计从。
  那时柳书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童年中,父亲总制造恐惧和高压,逼他反思和做得更好。母亲则会事后适时出现,用温柔收割他的依赖和服从,再将他当做讨好并拴牢丈夫的趁手工具。
  夫妻俩配合默契,红脸白脸轮番上阵,共同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精神牢笼。
  他们注视着柳书主动投身进去,困在其中,逃不出来。
  这是一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虐待,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程东潮心里有根无形的针戳来戳去,扎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身体里四处透风。
  他揉了揉愈加胀痛的膝盖,还没来得及看后头的内容。
  先是鼻间嗅到了一股雨水与泥土混合的腥味,随即才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大雨声。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雷鸣轰响,他却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下的雨。
  窗户开着,雨水潲进了房间。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拖拖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东潮抬起头,望向敞着一半的卧室门。
  第41章 爱你
  穿堂风裹挟着湿润土腥气味,从卧室的门缝中不断地涌出,可柳书记得清早出门时明明关好了门窗。
  他推开门,猝不及防与盘腿坐在地上的程东潮目光相撞。
  对方的薄眼皮泛着红,眼眶也有湿意,总是黑亮的眼瞳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抿得很直。
  柳书清楚那是程东潮感到难过时的表情。
  视线往下滑,对方腿上摊开的日记本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本硬皮本记录了自己从七岁到十八岁的无数次灰暗心情。怪不得程东潮会是这副模样。
  失而复得的心情令柳书的鼻腔瞬间酸麻,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头,视线往上,用力眨着眼,想要将泪意憋回去。
  可大颗大颗的泪珠被眼睑挤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顺着脸侧滑落,砸在被擦得锃明瓦亮的地板上。
  镜片蒙上一层水汽,眼睫也沾上了泪水。柳书在一片模糊中看到程东潮朝他张开双手,用熟悉却过分嘶哑的声音说:“过来。”
  收到指令的柳书摘掉碍事的眼镜,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程东潮的怀里。
  他手臂收拢,紧紧圈住对方宽厚的脊背,脸颊深深地埋进温热的颈间,眼泪很快将对方干燥的皮肤打湿,呜咽声变得有些闷。
  “程东潮。”
  “嗯。”程东潮的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消化着纷杂情绪,天知道他在看到柳书浑身湿漉漉,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门口时,心脏有多难受。
  柳书低喃道:“你没有走,真好。”
  “笨。要走也是带你一起走。”程东潮轻抚柳书后背,又将他贴在额头的湿发拨开,印下一吻,轻声哄道:“去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离开这里。”
  “直接走。”柳书一刻都不想多待。
  程东潮不赞同道:“你会发烧,起码要换身衣服再走。”
  柳书起身,闷不吭声地从程东潮收拾好的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快速地换上,程东潮拿着吹风机站到他身旁,仔细为他吹干湿发,才说可以走了。
  卧室恢复到他们来之前的整洁,只是缺少了那本被命运安排两次掉落出来的日记本。
  临走前,柳书将一张储蓄卡放到了客厅茶几上,上头贴了张写有密码的便签,旁边放着两把绿铁门的钥匙。
  鱼缸里的几条观赏鱼再次齐刷刷地游到角落,看向发出动静的门口。
  门窗紧闭,这个承载了柳书十八年时光的地方重新恢复了寂静。
  “卡里有多少钱?”程东潮问。
  柳书回答道:“工作后所有的积蓄。”
  他以后每年会汇一笔钱到这个账户里,至于他们用不用,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经过无比混乱的一个上午,柳书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全方位大崩盘的结局。
  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他不要了。
  雨停了。
  来得匆匆,去得却悄无声息。
  铺满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和中心绿化丛经过一场猛烈雨水的浇灌与洗礼,绿叶沾着水珠泛起油亮光泽,吸饱水分的枝丫郁郁葱葱,焕发机。
  搭乘出租车去往市中心的连锁酒店,两人并排坐在车后排,腿贴着腿,沉默地感受彼此的体温。
  柳书碰了碰程东潮的膝盖,低声问道:“腿疼了吗?”
  “没事。”程东潮笑着摇头,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
  司机从后视镜瞧了他们一眼,调侃小情侣够恩爱的,程东潮回应一笑,柳书依旧安静。
  进了酒店房间,门都还没关,柳书就急切地勾住了程东潮的脖颈,拉住对方低头讨吻。
  程东潮往后仰着脖子躲避,单手抄起柳书的腰,将人一把提了起来,把行李箱拉进来后,关门插卡。
  程东潮纵容着柳书的攀附,亲吻不断地落在脸侧唇上以及颈间,自己却像是入定了的僧,冷静地不给回应。
  就这样一路走进了浴室,程东潮在浴缸里加满热水,试了试温度后,把柳书剥了个干净,放进浴缸里。
  浴缸的按摩系统被打开,平静的水面荡起一波波柔和的水纹。
  柳书不出声,却用一双会说话的眸子牢牢盯着对方。
  程东潮双手叉腰,叹一声气,认输地蹲下来,帮柳书洗澡。
  柳书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凑上去轻轻啄吻程东潮的唇瓣,也终于老实下来,温顺地任由对方摆布搓洗。
  “还记得那次在临海,你帮我搓背吗?”程东潮的手掌摩挲过柳书顺滑的后背。
  柳书扭过头,见对方抬眉一瞬,又听对方沉声笑道:“那次给我手差石更了。”
  柳书闻言飞快地转回头,面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他抬手轻拍了几下水面,好似泄愤,没忍住抿起唇,小声吐槽:“明明是你那时候就开始勾引我了。”
  “彼此彼此。”程东潮大笑着,将柳书从浴缸中提溜出来,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打横抱去了柔软的床上。
  柳书安静地坐在床边,双眼瞧过去,似在暗示他们可以做某些事了。程东潮仿若没读懂他的暗示,伸手将他刚吹干的头发又揉乱,脱了衣服去浴室冲澡。
  腰间围着浴巾再出来时,柳书正趴在床上盖着薄毯翻看那本日记。毯子短短地遮住腰间和一半大腿肌肤,但遮不住该有的圆翘弧度。
  前段时间的力量训练很有成效,薄背上初显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的性感。
  程东潮拎起毛巾随意擦了擦一头短发,随后单膝跪到床边,双手撑在柳书的脑袋两侧,视线也跟着落在那本日记本上。
  刚翻开的那页正是上午翻到却还没看的高中时间段。
  柳书的叙述风格不再像初中时期那么黑暗沮丧,或许是因为住了校,有了距离上的影响,父母严格的掌控有了丝松动,他开始交朋友。